耀日悬空,旷野吐绿。
铁门岭半山腰。
韩岳负手立於崖畔,望著大营后方的无垠旷野。
参军文墨落后两步站定。
两人视线尽头,漫天黄尘滚滚涌起。
“看这烟尘腾起的高度与来势,骑兵不下万骑。”文墨沉声稟道,
“总兵大人,放眼整个北境,能凭空调出此等规模骑兵的,唯有天狼人。”
“天狼人怎会凭空出现在我右路军后方?”韩岳霍然转身,“难不成苏澈兵败,云州失守了?”
“若是云州失守,扑过来的绝不止万骑。总兵,这支奇兵多半是自铁驪、室韦借道,绕了咱们的后路。”文墨躬身抱拳,肃然道
“事发突然。大军是撤往平津城,还是就地结阵,请总兵速断。”
韩岳没有立刻作答。
骤来的军情如惊雷贯耳,直叫他心头一沉,背脊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天狼万骑怎么可能凭空绕过来?苍牙堡的庞英难道全是死人吗?!还有云州的苏澈,手握重兵,岂会察觉不到天狼人的动向?难不成是那老狐狸故意不送信过来,想借刀杀人,断了我右路军的根基?!
一股被算计的憋屈与狂怒直衝脑门。
韩岳咬住后槽牙,生生將满腔怒火按捺下去,大步走回中军大营,来到长案前。
“不能撤。”韩岳斩钉截铁道,“大军一旦拔营,便脱了工事掩护。在平川上把后背亮给锦国人,天狼轻骑再顺势掩杀,前后夹击,兵败如山倒,咱们这几万主力便成了围场里的鹿豕。”
韩岳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铁门岭处。
“我的中军大帐,就死钉在这铁门岭上。骑兵仰攻山岭必定无力,高地便是生门。守住此岭,我韩岳这座山就塌不了。”
韩岳抓起大案上的令箭。
“传令!”
数名传令官大步入帐,单膝点地。
“传令中军和后军,捨弃平原上的輜重粮草,全军轻装,即刻向铁门岭高处收拢,据险结寨。”韩岳扬声喝令,將第一支令箭掷下。
韩岳隨即抽出第二支令箭,语气更厉。
“传令横野卫、扬威卫。把我的总兵大纛移到前阵!命前锋全线压上,反攻锦国步卒!”
文墨闻言,面露疑色:“总兵,敌军两面夹击,此时反攻,前锋必定伤亡惨重。若锦国人顶住攻势死战不退……”
“若锦国主將察觉我军后方生乱、阵脚虚浮,定会重兵压迫。把大纛推上去,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做足了底气,才能逼他生疑退却。为我军变阵布防爭取些许时辰。”韩岳眼锋一扫。
韩岳手腕一翻,第三支令箭直掷到第三名传令官面前,厉声喝命。
“传令山下正在平原列阵的主力大军!各卫所即刻后队变前队,面朝西南结阵!把輜重车、粮车全推到阵前边缘,首尾用铁链锁死,布成车壁防线!拒马和长枪手依託车阵列死阵,强弩手殿后!天狼人若是敢冲后腰,凭车阵死守,任何人不可出阵迎敌!”
韩岳转眸看向文墨:“立刻散出百骑信骑,分头突围,向雁雍、云州求援。再传令平津卫,紧闭城门死守,不可踏出城池半步。”
“大人,这铁门岭上无泉无溪。若天狼人围而不攻,中军与后军又弃了粮草,咱们困守孤山,撑不了几日。”
“你以为我想?”韩岳冷声道,“我右路军將士常年与锦国交锋,战阵兵刃皆是用来对付重甲步卒的。若在平原上与天狼轻骑对攻周旋,半日之內阵线必溃。眼下唯固守待援,方有一线生机。”
沙场交锋,首重兵刃阵防相生相剋。
右路军为挡锦国步兵推线,阵中多配塔盾、重弩与长柄大斧,结阵尤为厚重迟缓。
这等重型军阵若铺在无遮无挡的平川之上,对上天狼人来去如风的轻骑兵,便如钝锤击飞蝇,根本沾不到敌人的衣角。
天狼轻骑甚至无需冲阵,只需在外围仗著马速游走拋射,不消半日便能將这几万重甲大军生生耗死。
唯有退保高地,据险结死寨,废去天狼战马的衝锋之势,右路军那些沉重的大盾长枪方能发挥出铁壁般的效用。
……
平津城北二十里。
高岗之上,特穆尔与阿木尔並轡而立。
战马低头啃食著野草。
两人极目远眺,平津城的轮廓隱约可见。
“阿木尔,瞧见没?那便是韩岳的平津城。”特穆尔挥著马鞭遥遥一指,傲慢道,
“听闻,平津城里的寧朝娘儿们,皮子嫩得像鲜奶皮子,身段比春原上的黄羊还顺溜!等咱们宰了韩岳这老狗,踏破城门,本王子给你挑几个,叫你开开荤!连个娘儿们都没尝过,平白墮了草原汉子的威风!”
“我只认天狼草原的女人,对寧人没兴致。”阿木尔眼锋不离前方旷野,头也不回,不屑道。
“不识抬举。”特穆尔嗤笑一声。
一骑探马顺著高岗驰上,勒马抚胸躬身:“报三王子!韩岳大军弃了平原上的粮草輜重,正向后方山岭退守!山岭上散出百余骑兵,四下突围,看架势是去求援的!”
“竟弃了粮草輜重?”
特穆尔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望著平原方向纵声狂笑:“哈哈哈!南朝这些带兵將帅,儘是些胆小怯战的懦夫!未及交锋便望风而逃,连营中根基家当都尽数拋舍!”
他反手抽出腰间马刀,朝前悍然一挥,厉声下令:“传我號令!先取南朝粮草,饱饲各部战马!待人马休养饱食,再隨我杀上山岭,斩下韩岳老匹夫首级!”
“我先去断他的信路。”阿木尔侧首看向身后的鹰隼骑千夫长吉达,
“吉达,带人撒开大网,把那些求援的寧朝信骑,一个不留全截下来。”
吉达领命拨马。
数百鹰隼骑从大军中分流而出。
奔出一里开外,数百只金黑鹰隼腾空而起,在天际散作一张大网。
另一名传令骑兵狂奔至岗下,翻身跪地,神色慌张:
“三王子!我们在后方屯马的山坳……昨夜被寧人暗探摸了进去!他们放火惊了马群,万匹战马衝出谷口四散奔逃!留守人手不足,眼下只寻回了两千余匹。剩下的战马受了惊,跑得太散,实在难寻……”
“废物!连骨头都咬不碎的废狗!三百人看不住几个寧狗?”特穆尔闻言勃然大怒,扬鞭指著他厉声喝骂,“本王子的雪里青呢?”
“还……还未寻到。”
特穆尔大怒,翻身下马,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名兵卒脸上。
皮肉翻卷,血珠飞溅。
“找不回雪里青,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
苍牙堡北门外。
“阿嚏!”
岳大鹏骑在一匹神骏无瑕的异种白马上,揉了揉鼻尖,扯著粗嗓子嘟囔:“直娘贼,谁在背地里骂老子?”
他仰起头,看见立在残破城墙上的周起,立刻咧开大嘴,用力挥动粗壮的胳膊:“千户大人!俺们把马带回来了!”
苍牙堡外,尘土扬起。
岳大鹏胯下的白马走在最前,身后两千余天狼战马仿佛认了头马一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道路两侧,巡防营的骑兵正来回驰骋,將马群往城外平缓处驱赶收拢。
马不六纵马入城,来到城墙下,快步跑上马道,向周起抱拳躬身:
“大人,我们寻到那处山坳时,天狼人已经找回了这两千多匹马。弟兄们顺手把人抹了脖子,把马截了回来。属下琢磨著,这两千多匹马带回来,还得费人手建马棚、割草料。若是再去原野上搜寻剩下的,不仅耗时费力,也恐耽误了咱们的后续战事。反正这方圆几十里已被咱们控死,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拢,便直接带人撤了回来。”
“做得好。想得通透。两千匹军马已是天降横財,安置在城外即可。你带人去妥当归置。”周起頷首道。
马不六刚要转身下城,余光里,一只灰鸽从城中某处隱秘角落扑腾升空,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似在校准方位,隨即便要向东飞去。
马不六眼神一寒,反手从背上摘下硬弓,挽弓满月,一箭破空。
那灰鸽在半空中被贯穿,打著旋儿坠落进废墟之中。
周起的目光追著那坠落的信鸽,眉头微微皱起。
马不六收弓,快步奔下城墙。
不多时,他捏著那只死鸽走回,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竹筒,双手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细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著:
前报有改。狼屠苍牙堡后全军东出,未留一卒。半日后,云州周起部乘虚入据,重建城防。其意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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