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画戟夜叩平津门,残兵血困铁门岭

    杀气盈野。
    魏通扯紧马韁,借著火把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前方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庞。
    大演武的校场上,正是此人以一桿大戟力压右路军猛將关山 。
    魏通握紧手中长枪,沉声喝问:“周千户?率军阻我归路,意欲何为?”
    周起倒提方天画戟,端坐马背,面庞隱在暗影中:“下马受降,留你全尸。”
    魏通麵皮一紧,咬牙道:“同为镇北军袍泽,周千户当真要赶尽杀绝?”
    周起眼底殊无波澜:“镇北军袍泽?阁下夤夜带兵出城,总不会是去踏青赏月的吧?”
    魏通强作镇定道:“本將奉命出城,追剿天狼探子!”
    周起单手挽了个戟花,锋刃割裂夜风:“是去追天狼探子,还是迎天狼主子?严峻欲献关投敌已是铁板钉钉 ,你若非其同党,即刻弃械投降,本將权当不知者不罪。”
    魏通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拔高音量壮胆道:“休要猖狂!若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身后一名百户挺枪跃马而出:“何须千户动手,末將这便去取他首级!”
    未等周起下令,林红袖凤目含煞,双腿猛夹马腹,两柄柳叶刀捲起一阵劲风,直扑那百户而去 。
    两骑交错,兵刃相撞。
    那百户本欲仗著枪长先发制人,林红袖却身形微伏,双刀一格一架,贴著枪桿欺身而入。
    不过七八个回合,柳叶刀顺势一抹,那百户捂著喷血的喉咙,翻身落马。
    林红袖一扯韁绳,娇喝一声:“驾!”径直朝著魏通杀去。
    周起眉头微蹙,扬声道:“回来!”
    然林红袖已然杀红了眼,全然未顾身后呼喊。
    魏通见状,仗著枪长,枪锋连连急递。
    他深知双刀利在近战,便仗著一寸长一寸强,专挑林红袖下盘与坐骑刺击,招式颇为阴毒。
    几十合缠斗下来,林红袖渐感吃力,刀势略显滯涩。
    周起双腿一磕马腹,画戟带著呼啸风声切入战圈。
    “我来,你且退下。”周起沉肩挡在林红袖身前。
    魏通深知今日绝难善了,眼底凶光毕露:“今日便送你们一併去见阎王!”
    他长枪抖出几朵枪花,直取周起心窝。
    周起不避不退,腰胯猛然发力,沉重的方天画戟避开枪尖,戟面如一面铁壁般,朝著魏通连人带枪狠狠拍去。
    一声闷响,魏通只觉双臂震颤,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如遭雷击,重重跌落马下。
    还未及起身,几柄长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主將落败,余下的驍骑营兵卒面面相覷。
    大演武上周起的凶名犹在,眾人不敢造次,纷纷拋下兵刃下马 。
    周起翻身落地,靴底碾过枯枝,停在魏通身前:
    “我现在要进城,需你叫开城门。你若肯配合,便留著你这条命去叫。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叫你的亲兵架著你的尸首去叫。”
    魏通面如死灰,颓然垂下头颅道:“依你便是。”
    ……
    周起命人將魏通簇拥在中间,短刀隱於披风之下,抵住其后腰。
    四五百名巡防营骑兵装作惨败之状,浩浩荡荡来到平津城西门城下。
    城墙上火把晃动,守將探出半个身子:“城下何人?”
    魏通仰起头:“驍骑营,魏通。”
    守將面露疑色:“魏千户?怎地转到我西门来了?竟这般狼狈?”
    魏通深吸一口气:“奉命出城,中了天狼蛮子的伏击。速放吊桥开门!”
    守將抬了抬手,城墙上縋下一个竹篮:“非常之时,千户莫怪。请將腰牌与出城勘合放入篮中,待末將验看。”
    魏通皱眉道:“连本將的声音也听不出了?”
    守將不为所动:“职责所在,魏千户见谅。”
    魏通无奈,伸手掏出腰牌与公文丟入篮中。
    吊篮缓缓提上。
    守將查验无误后,挥手下令。
    绞盘转动,吊桥轰然落下,外城门缓缓开启。
    眾人步入瓮城,火光昏暗,城上守军看不清底下的號补,只认得皆是大寧镇北军的制式甲冑 。
    守將隨之下令开启內城门。
    厚重的內门刚开出一道缝隙,门內两名西门守卒便探出手来,欲接应魏通。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魏通身子驀地一软,犹如脱力般向前栽倒。
    挟持他的两名巡防营兵卒本能地伸手去拽。
    借著这一拽之势,魏通腰身猛然发力一拧,肩甲撞在左侧军卒胸口,右臂顺势往下压住刀背。
    刀锋擦著他肋下划开皮肉,却未伤及要害。
    他借著门內守卒的拉扯,半个身子滚入门缝,嘶声狂吼:
    “关门!他们是周起的人!”
    巡防营兵卒大惊,拼死向门內衝去。
    城头守將惊骇变色,厉声嘶吼:“放千斤闸!关门!”
    绞链“咔咔”作响,门楼內的守军拼命推动绞盘。
    陡然间,“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弩箭自暗处射来,正中一名操纵绞盘守军的眉心。
    紧接著箭雨如蝗,几名守军接连倒地。
    张大伦带著十余名斥候从城內暗处杀出,迅速控制了门闸 。
    千斤闸刚落下一半,又被生生拉起。
    瓮城內的巡防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內城。
    城外暗伏的周起见状,率领大队人马疾冲入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平津西城门便落入周起掌控。
    周起命人將残存守军捆缚关押,留张大伦率人把守西门。
    ……
    城內,平津卫指挥使严峻与“眾生相”平津执相卢照,正立马於西北偏门一里外的长街上等候 。
    一名兵卒仓皇跑来稟报:“大人,瓮城里头还在喊杀。”
    严峻眉头微蹙:“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也该消停了吧。”
    卢照幽幽道:“大人,可收尾了。速速平息城內,方好开启城门与魏千户合兵,彻底剷除那周起的余孽。”
    卢照转头对身侧两名千户下令:“压上去,里头活口一个不留。”两千甲士顺著长街摸向西北门 。
    严峻带著百余名亲卫与卢照留在原处。
    忽听得前方街巷马蹄声碎雷般砸来。
    一骑当先,林红袖手提双刀,卷著漫天杀气狂冲而至 。
    严峻仓皇拔出腰刀:“什么人!拦住他们!”
    亲卫齐齐迎上。
    林红袖双刀翻飞,犹如切瓜砍菜,瞬间杀透重围。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紧隨其后杀入人群。
    严峻一眼认出那长戟,深知周起武艺骇人,心底大骇:“杀了他们!挡住!”
    卢照见势不妙,趁著亲卫迎上的空当,悄无声息地退至后方,隱入了街边暗巷。
    乱军之中,周起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遁入黑暗的背影。
    他虽不识得此人样貌,但看其能在此等紧要关头隨侍在严峻身侧,且见机遁逃的动作这般滑溜,定不是寻常隨从。
    周起眸光微寒,脚下纵马的步子却未曾偏转半寸。
    瓮城內的陆迁等人生死悬於一线,生擒严峻、拿下城防大权才是掌控整个平津死局的七寸所在。
    他压下追击那漏网之鱼的杀念,拎清了轻重缓急,任由那道黑影溜走。
    严峻拨转马头便逃,刚衝过一个巷角,一骑高头大马赫然横在前方。
    周起单手提戟,眼神如覆寒霜:“严指挥使欲往何处去?”
    严峻色厉內荏:“周起!你身为左路军千户,私带兵马擅闯平津,意欲造反不成!”
    周起懒得与他磨牙,纵马疾冲,手中画戟横拍,正中严峻坐骑颈侧。
    战马悲鸣倒地,严峻狼狈跌落,被巡防营兵卒生擒。
    周起押著严峻来到西北门,厉声喝令其手下停手弃械。
    许定安的兵马已被马不六等人在伏弩楼射杀过半,严峻的兵马衝上后又遭逢混战,死伤惨重。
    马不六居高临下,这才可以確定许定安確是受人蒙蔽的义士,连放冷箭替他解了几次围 。
    在周起的武力震慑与严峻的性命要挟下,残存的平津兵卒颓然放下兵刃。
    周起下令开启內城门。
    他与林红袖立於门前。
    周起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她,缓声道:“红袖,以后冲阵別这般拼。刀剑无眼的,你这般不要命地往里扎,真要磕著碰著了,老子会心疼的。”
    林红袖擦去刀上血跡,扬起下巴:“你让我跟著你,不就是替你杀人的?”
    周起目光柔和了半分:“怎么会,你是我……”
    话音未落,沉重的內门缓缓开启。
    陆迁被一名满身血污的兄弟搀扶著,踉蹌走出。
    他看清周起的面容,单膝跪在青砖上,垂著头颅:
    “稟大人,四百弟兄……能自行走出的,二百七十人。陆迁无能。”
    周起看著他,目光越过陆迁的肩膀,看向血流漂涌的瓮城內 。
    良久,周起上前一步,双手將他稳稳搀起:“你若无能,这二百七十个弟兄,也断然走不出来。”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將受伤的弟兄抬出,抓紧医治。”
    说罢,周起鬆开陆迁,大步跨前,看著二百七十名互相搀扶的重甲步卒。
    他们手中的包铁巨盾早已被砸得严重凹陷、变形,上面糊满了洗不掉的血肉。战甲残破不堪,但面对周起的目光,每一个人的脊樑都硬撑著没有弯下。
    周起拔出腰间藏锋,刀尖斜指脚下:
    “弟兄们!今夜咱们能拿下这平津城,全靠你们在这道死门里,拿命熬出来的时辰!这瓮城里流的每一滴血,我周起,刻在骨头上了!”
    周起目光如炬,字字如铁,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倒在这儿的弟兄,不会白死!从今往后,他们的爹娘,就是我周起的爹娘!他们的妻小,巡防营养到老、供到大!只要我周起还有一口饭,就绝不让咱们弟兄的后人挨半点饿!”
    “活下来的,全是我周起的手足!待这平津城里的魑魅魍魎全被揪出来宰乾净,老子拿金山银山给你们洗这身血污!”
    周起收刀入鞘,厉声断喝:“现在,都给老子挺起胸膛!昂著头进城!”
    这番话一出,那二百七十名原本濒临脱力的悍卒,胸腔里猛地又被浇上了一把滚烫的烈火。不知是谁带的头,残兵们齐齐用残破的巨盾重重顿击青砖,用怒吼回应:
    “万胜!!”
    “大人万胜!”
    嘶吼声如平地惊雷,直衝云霄。
    借著破城的雷霆之势,周起连下军令,押著严峻封锁平津诸门,全面接管军械库与粮仓。
    天色微白之际,平津城的城防大权已尽入其手。
    周起並未歇息,带著马不六等人,径直踏入平津知府衙门。
    他將严峻推至堂前,向知府吕立言明严峻意欲献关及眾生相邪徒谋城的图谋。
    周起手按刀柄,目光凌厉道:“吕知府,本將不管你与眾生相有何瓜葛。即刻起,本將要接管知府衙门。府衙上下官吏,皆须在云州军监督下行事。全城差役捕快,悉数听我调遣,彻查城中潜藏的眾生相邪徒。但有不从者,皆视为邪教逆党!”
    吕立面色涨红,刚欲拂袖反驳。
    周起猛然踏前一步,威压如山道:“包含你在內。”
    借著府衙的名册,周起很快查出了“德盛归”商號 。
    然带兵扑至时,里头早已人去楼空,未寻得半点帐册线索,只得將其积存的財物悉数查抄。
    ……
    八十里外,铁门岭高地 。
    韩岳靠坐於中军大帐內,喉咙乾渴如火烧。
    这几日被围困在孤山之上,粮水彻底断绝。
    绝境之下,逼疯了的將士们把主意打到了战马身上。
    他们忍痛割开战马颈部的血脉,趴在马脖子上吮吸那腥热的生血,妄图以此解渴续命。
    然而,那些生血不仅极咸,更带著腥热。
    灌下了一肚皮马血的兵卒们,起初只觉喉咙似被砂纸打磨了一般,越喝反而越觉得乾渴欲狂。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生血便在早已空瘪的腹囊里翻江倒海,营地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悽厉呕吐声。
    人根本受不住这等猛烈的刺激。
    大量生血入腹,直接引发了腹泻。
    喝了血的將士们捧著肚子在黄土上痛苦翻滚,拉出的儘是腥臭刺鼻的黑水。
    这连番的呕吐与腹泻,简直是雪上加霜,抽乾了他们体內仅存的最后一点水气。
    前一日还能勉强握住刀枪的汉子,在饮下马血后,不到半日便眼窝深陷,皮肉乾瘪。
    整个铁门岭大营,没有因为“杀马饮血”而续上一口气,反而被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韩岳听著帐外连绵不绝的绝望哀嚎,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儘是无能为力的灰败。
    帐外忽地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奔入帐內,“总兵大人,山下前军退回来人了!”
    一名浑身泥血的斥候扑跪在地,嚎啕大哭:“总兵大人!咱们百十號弟兄拼死欲衝上山来,皆被天狼人乱箭射杀,只余小人一人苟活啊!”
    韩岳面色铁青,强撑起大將威仪,厉声喝道:“哭丧什么!身为镇北军男儿,流血不流泪!山下军阵现下如何了?”
    斥候哽咽道:“贼军首尾相衔,昼夜不停地轮番袭扰,变著法子诱我军出寨。这几日下来,又折了数千弟兄了!”
    韩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生生咽下那口心头血:“再撑些时日。突围的信骑算算脚程,已该抵临雁雍与云州。待援军一到,这群蛮子必死无葬身之地。”
    斥候颤巍巍地解下腰间一个水袋:“大人,这是专门给您留的……”
    韩岳伸手接过水袋,感受著那一点微弱的重量。
    他喉结乾涩地滚了滚,迟疑片刻,终是將水袋递给了身旁的亲兵:“拿去伤兵营,给快不行的弟兄们润润喉咙。”
    ……
    铁门岭山下。
    右路军营寨东侧的辽阔旷野上。
    天狼三王子特穆尔与锦国平南王紇石烈·术鲁,已然於猎猎长风中会马阵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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