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路军最东面的两座营寨外,车阵首尾相连。
天狼铁骑分作五路,携著摧枯拉朽之势漫捲而来。
寧军阵后,千百张强弩齐齐咆哮,粗大的箭矢犁入骑兵阵中,成片的天狼兵栽落马下。
可那些战马头上皆套著厚皮遮眼罩,两侧余光被封,看不见周遭惨状,根本不知畏惧,只能被马群裹挟著死命朝前猛撞。
“砰!砰!砰!”
连串的沉闷撞击声在车阵前接连响起。
被挡去侧目的战马失了畏惧,挟著狂奔之力撞上厚重的輜重车,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战马当头撞上包铁车板,“咔嚓”折断了颈骨,悲嘶著栽倒在地。
也有借著冲势,凌空翻起,越过半人高的车厢,重重砸进后方的寧军枪阵中的。
还有的刚扬起前蹄,便被车缝间攒刺而出的长枪贯穿了马腹,惨叫著將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人声、马嘶、兵器折断的脆响绞成一锅粥。
前军的战马用躯体硬堵住了车阵的尖刺。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后方紧跟的天狼铁骑已涌至近前。
他们扯紧韁绳,借著马尸与碎车板垒成的斜坡纵马前踏。
有的战马前蹄重压车辕,骑手俯身抡圆了铁骨朵,朝著大寧的防线劈头盖脸地狂砸。
更有天狼悍將乾脆翻身离鞍,踩著尸体扑上车板,挥动连枷死命锤击铁链与车轮。
锁链崩断,木板碎裂,车阵被砸开一道道的豁口。
“杀!”天狼骑兵顺著豁口蜂拥而入。
关山手提两柄各重四十斤的鑌铁戟,大步拦在了一处豁口正中。
当先一名天狼兵纵马跃入,手中铁骨朵借著马势当头砸下。
关山两柄铁戟向上交叉一架,“鐺”的一声,架住了下砸的巨力。
他右手铁戟顺著木柄往一滑,月牙刃恰好锁住来人手腕,猛力一扯。
那天狼兵身形失衡,往前一栽。
关山左手铁戟自下反撩,“咔嚓”击中其下頜,整颗头颅向后折去,当场气绝。
后方又一骑狂奔而至。
关山双膝一曲,身子猛然矮下,避开撞来的马头,右手铁戟贴地横扫。
“噗嗤”一声,砸断战马前腿膝骨。
战马悲鸣前扑,將背上的骑兵甩落。
关山回身左戟顺势劈下,那人的生铁头盔如纸糊般碎裂,当场毙命。
接连挑杀数人,豁口处尸体越垒越高,渐渐挡住了战马的衝锋。
一名天狼千夫长瞧见关山悍勇,提著大砍刀,杀到近前。
这千夫长臂力惊人,大砍刀舞得密不透风。
关山双戟上下翻飞,与他步战交锋。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那千夫长一刀劈空,关山窥见破绽,右戟架开刀锋,左戟直刺其心窝。
千夫长不甘地瞪大双眼,仰面倒在血泊中。
远处阵后,特穆尔看著关山杀神般守在豁口,连斩天狼数將,麵皮紧绷,下頜两侧的横肉直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哲別:“把那个使双戟的,给我射死!”
哲別提著铁胎弓,纵马驰出,在阵外五十步处勒马停住。
铁弓微平,锋芒已锁住关山。
关山正与两名天狼兵缠斗。
哲別瞄准他的面门,鬆开弓弦。
“崩!”
弦音刚起,关山余光瞥见哲別动作,凭著直觉,右手铁戟猝然向上翻转倒竖。
“叮”的一声脆响,箭簇磕在鑌铁戟杆上,弹落泥中。
哲別毫不迟疑,三息之內抽出第二支箭,直取关山咽喉。
此时关山正用左戟斩敌,右手刚收回,戟侧的月牙刃恰好护在颈前。
箭头擦过月牙刃侧面,弹飞出去。
哲別眼神一凝。
这寧將双戟防御太密,且时刻护著头、颈、心,寻常箭矢根本取不了他的性命。
哲別收起羽箭,双腿一夹马腹,绕著大寧车阵外围游走,悄然绕到关山侧后方。
他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
缺口处,一名天狼兵双手举起长刀,朝著关山背后狠狠劈下。
关山听得脑后破空声响,转过身来,挥动双戟迎击。
此刻,那天狼兵的后背完完全全挡在了哲別与关山之间,成了一道遮蔽视线的肉墙。
哲別拉满铁胎弓,对著那天狼兵卒的后颈,鬆开扣弦的手指。
透甲箭撕空而至,贯入那天狼兵的脖子,透颈而出。
关山正欲击杀此人,视线全被其身躯遮挡,根本无从预判。
箭矢穿透人体后,力道大减,却依旧狠狠扎进了关山的左肩。
箭头洞穿扎甲铁叶,刺入皮肉寸许。
关山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哲別如法炮製,绕著阵前来回穿梭,寻著机会便是一箭。
半刻之后,关山便中了数箭。
又一支箭扎入大腿!关山痛怒交加,反手一把攥住箭杆便折。
这箭入肉不深,蛮力一掰之下,竟连皮带肉將箭簇拔了出来。
失了箭头堵塞,一汪热血顺著血槽喷涌而出。
关山撕下衣襟扎住伤口,提著双戟继续向前踏出一步。
周遭的天狼兵被关山宛如修罗般的凶威震慑,竟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后方苦撑的铁壁营兵卒见主將浑身插满翎羽,却仍顶在豁口处,胸腔里那团憋屈的邪火彻底窜起。
“关千户没倒!”
一名亲兵歇斯底里地嘶吼。
“杀蛮狗!给千户挡箭!”
数十名长枪兵与刀盾手红了眼,发疯般踩著残肢断臂涌上前。
他们硬是拿血肉之躯在关山两侧填出了一堵肉墙。
这股向死而生的戾气猛地一顶,竟將天狼人如潮的冲势逼滯了三分。
阵內一名弩兵百户瞧见外围的哲別,指著那个方向大吼:“把那放冷箭的蛮子压下去!”
数十张踏张弩闻声齐齐转向,密集的弩箭覆盖过去,哲別无奈,只得策马远退。
然而,车阵防线终究未能撑住,多处被破,缺口越撕越大,后方的天狼骑兵顺著砸开的通道蜂拥而入。
將最东侧的两座寧军营寨从中截断,彻底化作两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阵后,特穆尔侧头望东北面。
五里外,锦国大军的阵列鸦雀无声,连前锋的重盾都不曾往前挪动半分。
特穆尔麵皮一抽,马鞭指向一名传令骑兵:
“去锦国平南王大旗下问问!我天狼勇士已破了寧人的车阵,他为何还按兵不动!”
传令兵拨马衝出阵外,卷著黄沙直奔锦国中军。
锦国大旗下。
平南王紇石烈·术鲁高踞马背,正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摩挲著马鞭的皮柄。
传令骑兵奔至马前,单膝砸地,將特穆尔的质问一字不落地拋出。
术鲁俯下身,顺著战马的脖颈不紧不慢地捋了两把鬃毛,这才开口道:
“好,本王这就发兵攻寨。你且回去稟报三王子。”
待那传令兵翻身上马跑远,身侧的一名副將探了探身子,道:
“王爷,特穆尔那廝后阵至今没见著换了寧军號衣的兵马。他定是把人藏在暗处,等著咱们先去跟寧军拼命。”
术鲁视线越过旷野,盯著远处腾起的冲天黄尘:
“那便让他接著演。传令,前锋大阵,向前推五十步。”
锦国大阵中鼓声隆隆,前锋重盾缓缓向前推移。
那天狼的传令骑兵在远处勒马回望,瞧见锦国大阵果然动了,这才心下稍安,不敢再多耽搁,卷著黄沙急急回报。
特穆尔马前,传令兵疾驰而归,勒马急报:“三王子,锦国人动了!”
特穆尔当即站直身子,极目远眺。
旷野那一头,平南王大旗之下,紇石烈·术鲁似乎掐准了时机,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鼓声骤停。
堪堪推过五十步的锦国重盾“轰”地一声齐刷刷砸进泥里,再次停滯,不再前移半寸。
满腔期待的特穆尔眼角剧烈抽搐,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虚处,咬碎了后槽牙怒骂:“紇石烈·术鲁……你这头阴毒的老狐狸!”
此时营寨缺口处,大寧的防线已被彻底凿穿。
关山腿上有些麻木,涌出的血灌满了步靴,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步战已是强弩之末,他一把拽住身旁一匹战马,借著臂力强行翻身上鞍。
八十斤的鑌铁双戟左右开弓,关山在这股黑色的骑兵洪流中往復衝杀。
每冲一合,那脊背与胸膛上便多出几道血槽。
他却恍若未觉,全凭胸中憋著的一口悍气死战不退。
直杀得天狼骑兵人仰马翻。
铁门岭半山腰。
右路军总兵韩岳双手按著崖边的乱石,俯瞰山下。
战局拉得太开,黄沙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底下的刀光剑影,只能瞧见大寧方阵的边缘,正被一团团黑色的蚁群不断啃噬、切割。
参军文墨立於侧后,嗓音发紧:“总兵,东面的车阵被彻底蹚平了。好在锦国的前军,只往前挪了几十步便扎了盾。”
韩岳拇指摩挲著粗糙的石面,指甲缝里抠满了泥垢:“锦国人跟天狼人本就是面和心不和。术鲁那匹夫,是想等咱们的骨头把特穆尔的牙硌断了,再来端这盘现成的肉。”
正说话间,一名瞭望哨卒顺著陡峭的山道手脚並用地爬上来,胸膛起伏,嗓子嘶哑得变了调:
“总兵!南边!南边来人了!”
韩岳霍然转身,大步迫近:“谁的人马?”
哨卒大口吞咽著凉风,往南面一指:
“打的是咱们大寧的旗號!好几千人,已经摸到天狼大军的后屁股了!”
韩岳越过哨卒,甩开步子直奔南面的高崖,一眾將领紧隨其后。
崖风猎猎。
韩岳居高临下望去,数里外的旷野上,果真排开了一座森严的步骑大阵,寧军號衣在春日的平川上格外扎眼。
“怎么才这几千人马?”文墨看清了阵仗,眉头拧紧。
“雁雍城的援军少说还得三日。这必然是苏澈那老鬼派来的。”韩岳深吸了一口气。
“苏澈这廝也太绝情了。”一名参將愤愤砸拳,
“右路军命悬一线,他手握十数万重兵,就从指缝里漏出这么点人?”
“云州城外还有阿勒坦的主力,他苏澈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能在这关口分出几千兵马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韩岳决绝道,
“只要能跟咱们夹击这伙天狼骑兵,助我右路军脱困,我韩岳记了他这份人情!”
那参將探著身子望向山下:“他们停在天狼人身后三里,扎住阵脚不动了!”
文墨一语道破玄机:“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先拿命去蹚天狼人的后阵?他们在等咱们先突围,见著了咱们拼命的响动,他们才会动手。”
韩岳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劈向山下的滚滚烟尘。
“传令各营,拋弃一切杂物!一炷香后,隨本將向南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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