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工坊,炉火正炽。
周起辞了桑蠡,捧著那块沉重的黑石,大步迈入后院。
工坊內叮噹声不绝於耳。
李大锤正赤著上身,抡著铁锤砸击砧子上的红铁,汗水顺著结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淌。
莫云立在一旁,手持铁钳翻转著料子。
见周起走近,李大锤放下锤子,胡乱抹了把汗:“大人来了!”
莫云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见礼。
周起行至宽大的工案前,双手一松。
“咚。”
黑石砸在厚实的案板上,震得案角的几把銼刀接连弹起。
“莫师傅,李师傅,来看看这块料。”周起退开半步。
莫云本是隨意瞥去,目光却在触及那石头的剎那,顿住了。
他上前两步,双手扣住石块两端,提气向上一搬,眉心当即聚拢。
“大锤兄弟,你来搭把手。”莫云放下石头,看向李大锤。
李大锤依言上前,单手去抓,竟没能提动。他当即沉腰发力,换了双手才將其搬起,满脸诧异:
“乖乖,这石头瞧著个头寻常,怎的比同等大小的精铁还要沉上两三倍?”
莫云並未接话,转身自木架上取来一把新淬过火的精钢刀。
他握紧刀柄,循著黑石边缘,用力向下一刮。
“嗞~~”
精钢刻刀的刃口竟崩出个微小的豁口,而那黑石上,莫说碎屑,连一道极细的白痕都不见。
莫云指腹顺著那非人力可绘的石纹一点点摩挲,面色寸寸渐变,口中低声呢喃:“这石头……不对。”
他猛然直起身,脑海中掠过数段过往的记忆。
莫家乃是铸剑世家,他自幼承欢祖父莫干膝下,听过无数铸兵奇录。
莫云述说道:“阿爷曾言,世间有一种自天上陨落的奇铁。此铁生有幽蓝星纹,沉重异常,寻常炉火烧它不软,寻常铁锤更是砸它不动。那是歷代大匠可遇不可求的绝顶宝材,几代铸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亲眼得见一块。”
莫云视线在黑石与回忆间来回比对,转头看向周起:“大人,这石头从何处得来?”
周起坦然相告:“从落马坡互市上,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他说是在大漠中捡的。
他说找了互市上好几家铁匠铺,炉火皆烧不透,铁锤也锻打不动,都不肯收。”
烧不透,锻不动,幽蓝星纹,奇重无比!
条条徵象,与祖父所言严丝合缝。
莫云呼吸一滯,连带著嗓音都发起颤来:“大人……这不是寻常铁矿。”
他双手再次覆上那块黑石,如触碰著易碎的稀世珍宝,目光熠熠生辉,满是撞见绝世宝料的痴迷。
“这是……阿爷生前曾说过的『天外玄铁』!”莫云仰起头,迎上周起的视线,“传闻此铁乃星辰陨落,经九天烈火淬炼而成,千百年难得一见,是铸造绝世神兵的无上之材!”
李大锤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望著那块黑石磕磕巴巴道:
“乖乖,天上掉下来的铁?难怪俺刚才连提得费力……”
周起听著这神乎其神的传闻,目光扫过二人震骇的面容,微微摇头一笑。
什么星辰陨落、九天烈火,不过是块天外落下的奇石罢了。
他单手按在案边,敛去笑意:“莫师傅,这块料子,我要你给曹猛打一把长刀。”
莫云收回几分痴迷,站直身子静听。
周起接著道:“我还欠他一把趁手的兵刃。曹猛力大,他原先用的那根熟铜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这新刀若是轻了,他定然使不顺手。可如今他只剩单臂,大开大合间容易失了平衡。”
他指尖顺著玄铁边缘虚划了一下:“这刀不仅要够大、够沉,更要紧的是它的配重与刀柄。你得依照他单臂挥砍的习惯去量身度造,不能让他抡起来觉得坠手。”
末了,周起指了指那方黑石:“这一整块玄铁个头不小,打一把刀耗不尽。剩下的料先仔细收好,日后或许有他用。”
莫云双手抱拳,身子重重一揖:“大人放心。这刀,就交予我。我定当倾尽所学,替曹猛兄弟打出一把配得上他的宝刃!”
应下差事,莫云再难压制。
他当即转过身,扬声招呼几个学徒:“添炭!把那蜂窝煤多加上几篓,风箱拉满!”
几个赤膊汉子立时动作起来。
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炉中纯蓝的火苗躥起半尺来高,热浪逼人。
这军器局工坊里烧的石炭,火力早將寻常铁匠铺甩出了一大截。
莫云与李大锤合力各持一把硕大的长柄铁钳,钳住那块玄铁,將其缓缓送入熊熊炉膛之中。
两柱香的光景过去。
寻常的精铁坯子若在这等猛火里炙烤,早该烧得通红瘫软。
可两人將那玄铁钳出炉膛时,只见其表层堪堪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泽,內里的幽黑却分毫不减,浑然不见半分將要熔软的跡象。
“大锤,试试火候!”莫云將玄铁稳稳压在铁砧上,侧首沉喝。
李大锤双臂肌肉賁起,抡圆了打铁大锤,一声大喝,朝著那块暗红的玄铁悍然砸落。
“鐺!”
细密的火星如雨般四下迸射。
李大锤只觉双臂一阵酥麻,大锤竟被一股极横的反震力道弹开半尺。
待眾人凝神看去,砧子上的玄铁依旧原型未变,受了这等重锤,表面竟连个凹痕都不曾留下。
心头激盪的狂喜悄然散尽,莫云敛去动容之色,满目郑重沉凝。
他凑近端详著那块慢慢褪去暗红的玄铁,微微沉声道:
“这玄铁太顽。咱们工坊这炉火虽旺,可要將它烧至能隨心锻打的软度,火候还差著一截。”
莫云口中虽说著火候不够,眼底却未见半分气馁。
那双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眼眸里,反倒透著一股愈挫愈勇的执拗。
他出身莫家,自幼浸淫铸造之道,经手的好铁不知凡几。
越是这等刀劈斧凿皆不留痕的绝顶奇材,越能勾起他骨血深处的匠人傲气。
他隨手將铁钳扔在砧子旁,顾不上擦拭额角被热浪熏出的汗水,转面迎向周起:
“大人,这等天赐的神材,若是因一时炉火不济便弃之不用,那才是暴殄天物!如今烧不透它,无非是炉膛的深浅、风箱的风力、石炭的配比还欠些讲究。这些掌炉控火的营生,正是我莫家几代人穷尽心血钻研的本行。”
莫云跨前一步,双手郑重抱拳:“请大人將这块玄铁放心留在工坊,容我琢磨些时日。我定要想尽一切法子,把这炉火的势头再往上拔高一层!哪怕是不眠不休,也要驯服了这块顽铁,为曹猛兄弟锻出一把绝世的宝刀来!”
周起看著眼前这位几近痴狂的铸兵大匠,內心生出几分期待。
“那便辛苦莫师傅了,只等曹猛握住新刀的那一日。”
周起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外。
工坊內一时静了下来,唯余火膛里石炭爆裂的细碎微响。
莫云立在红炉前,拇指顺著黑石边缘那若隱若现的幽蓝星纹摩挲,轻声呢喃: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睡著一把刀……且看我莫云把你唤醒。”
......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后院的隱秘雅间。
屋子四角垂著避风的厚布帘,门窗紧闭。
桑蠡坐於主位,简兮在他身侧的圈椅中安静端坐。
长案对面,杜飞仰脖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他比桑蠡二人早到了一日,此刻正將几张满是墨跡的草纸推到案中。
“这几日,互市里一共出了七桩大案。”杜飞点著纸上的记號,
“三天前的夜里,丟了財物的是个卖西域毯的胡商;前日清晨,是个贩香料的西域客;今早刚报官的,是个倒腾宝石的龟兹人。”
他將手边一个被撬开的黄铜掛锁撂在木案上:
“我带弟兄们去这几个苦主的住处查探过。下手乾净。夜里摸进去的,门窗没坏,院子里的狗没叫唤半声。白日在街面上被顺走钱袋的,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个铺子口挨的刀子。”
杜飞环视二人,断然道:“这绝不是互市里那些临时起意的閒散毛贼。踩盘子、下手、望风,一环扣一环,铁定还藏著接应的暗桩。”
简兮探出纤白的手指,將那枚破损的黄铜掛锁拾起。
她垂眸端详著锁孔內侧极细微的划痕,指腹在铜面上轻轻刮过。
“这叫『燕子抄水』的手法。”简兮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內里乾坤,
“用的是淬过火的极细铁拨子。寻常蟊贼开这种铜锁,多是拿硬铁丝乱捅乱撬,锁芯必会崩坏卡死。此人手法拿捏精妙,以巧劲缓缓拨开锁簧,並未伤及锁体本身。”
她將铜锁放回案上,抬眼看向杜飞:
“能在闹市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商贾的內衫钱袋,夜入客舍连惊醒犬吠都免了。这伙人不仅有严密的规矩,更有著深厚的盗门传承。”
话音刚落,简兮眉心极细微地折了一下。
不知为何,方才查验那锁孔划痕时,她总觉得这开锁的力道与刁钻的角度,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幼年时,在师父的堂屋里见过类似的残次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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