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二十两?!
王桂香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个数字对娘家意味著什么。
十几二十两银子,对世代务农的王家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庄稼人勤勤恳恳劳作一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一两银子,家中如今拮据到连二两都拿不出,根本无力承担这般巨额医药费。
再者,王家几个侄子陆续到了成亲的年纪,这些年但凡有点余钱,全填进了儿子们的聘礼里,家底早就掏空了。
再加上这两年年景不好,地里的收成也缩减了好几成。
別说十几两,就是凑出两三两银子,对现在的王家来说,也是难如登天。
王老二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满脸痛苦煎熬。
“大哥自己也不肯治!他说家里本就拮据,不能再为了他拖垮一大家人,寧愿躺著熬著,也不肯让我们四处借钱。”
这些日子,王家上下到处求人,可村中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少数家底稍厚的人家,也不愿掏空家底借钱救人,生怕有去无回。
一家人只能靠著李郎中几帖廉价草药,勉强吊著王桂全的性命。
王桂香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攥紧了手。
“別废话了!立刻去镇上!不能再耽搁!”
王桂香压下心头酸涩,语气格外强势坚定,“大哥已经昏迷三天,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王老二迟疑,“可是银子....”
“別可是了!我有银子!”王桂香果断开口,语气篤定。
此话一出,堂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皆是一脸震惊。
王老头抬起了头,王老二也怔住了,王老太手里的衣角停在了眼角边。
就在眾人错愕之际,萧骏双手拎著满满当当的节礼走进堂屋,將几篮月饼、乾货尽数摆在木桌上。
紧隨其后的王满仓也放下一匹厚重布料,出声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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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奶,小姑和阿骏是赶著骡车来的,车就在院门口呢。”
骡车!
眾人再度一惊,彻底懵了。
几双眼睛在桌上的节礼与王满仓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王老头猛地站起来,王老二也抬起了头,望向王桂香的眼神里,原本死寂一般的目光,开始慢慢亮了起来。
难不成....桂香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有钱了?
王桂香已经不再等他们缓神,再次催促起来。
“满仓,去把你爹背出来!大嫂拿褥子!”
“小弟,你给满仓搭把手,赶紧的,別磨蹭了!”
“哦!哦哦,好!”
王家人像是终於从那层死沉沉的凝滯里回了神,一下子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满仓衝进里屋,王老二跟在后头,刘春妮抹了一把眼泪,扭身去找褥子。
王老太在原地搓著手,眼眶湿的,却已经止住了眼泪。
片刻后,王桂全被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出来,背到了院门口的骡车上。
刘春妮垫上了旧褥子,又盖了一层薄被,把人安置得儘量稳当。
王老太站在院门口,看著儿子被抬上骡车,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块,嘴唇动著,没说出来话。
王老头跟在后头走出来,看见院门口那辆骡车,愣了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真是骡车!
这一刻,王家几个人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天的大石头,不约而同地鬆动了几分。
兴许...还有救。
“小弟,你跟满仓一起上来,咱们去边关镇的济安堂。”
王桂香已经坐上了车辕旁边,侧身朝著弟弟开口。
“好,好!”王老二应了一声,翻身上了车。
萧骏抖了抖韁绳,二壮抬起蹄子,骡车缓缓动了起来。
王家眾人站在院门口,看著骡车渐渐走远,那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村道的转角处。
王老太抬手,重新擦了擦眼角,可这回,眼泪里却多了几分別的什么东西。
车行至村口,方才围观閒谈的乡邻还未散去,正低声议论著王家的事情。
方才他们都顾著惊讶骡车与王桂香的富起来的事,一时竟把王家前段时间发生的事给忘了。
直到骡车走远了,她们才反应过来。
哪知道这会又看到了骡车,一瞧这架势,眾人瞬间明了。
“哎~这王家也是倒霉,摊上了这种事。”
“嘘!少说几句,可別让里正家的人听到了。”
“好在桂香日子好起来了,或许王老大还有救呢?”
“唉,这世道....”
**
一个时辰后,骡车顺利抵达边关镇的济安堂门口。
王桂香之所以执意选择这家医馆,皆是因为苏禾此前多次来此售卖药材,深知济安堂大夫医术高明、医者仁心,且收费公道,从不坑骗普通百姓。
她想著儿媳妇与掌柜好歹有过几次生意来往,多少也算有些熟悉了,把人送到这里治疗,总比去到山海镇完全摸不清底细的医馆好吧。
要知道有些医馆药铺坑人的很,他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了。
几人合力將王桂全小心抬进医馆,萧骏跑进去喊了伙计出来搭手。
大夫闻声迎了出来,扫了一眼被搬进来的病人,立刻变了脸色,伸手示意眾人抬进诊室。
他俯身查看了片刻,掀开被子检查了右腿的伤处,又探了探脉,隨后起身,面色凝重。
“好在你们送来的及时!病人重伤失血、高热昏迷,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若是再晚来一天半日,人就要熬不住,性命难保了啊。”
王老二闻言,腿一软,几乎没站稳,连忙扶住了门框。
王桂香也是心头一紧,立马追问,“大夫,那现在我大哥情况如何?能治好吗?”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性命,先止血消炎、吊住元气。”
大夫神色严肃,看了一眼病人的右腿。
“他的腿骨断裂严重,后续还要仔细正骨上药,能不能恢復如常,还要看后续调养,先保人,再治伤。”
说完,大夫已经转向伙计吩咐起来,“备针,备药,请各位家属在门外候著,不要进来。”
於是几人只好退出来,在门口挤在一起站著,谁也没有说话。
王老二靠著墙壁,抱著胳膊,眼睛通红,盯著脚尖。
满仓站在他旁边,低著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处。
萧骏站得离王桂香近些,时不时地瞟她一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外清风微凉,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王桂香终於有空追问原由。
“小弟,大哥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好好在家务农,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提及此事,王老二瞬间满脸愤懣,双拳紧握,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与憋屈。
“二姐,你知道咱家在村东开垦的那片河滩地吗?”
王桂香点头,“知道,咱家几十年前开出来的,种豆子用的,不用交官粮的那块。”
“对,就是因为那块地。”
王老二苦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有半分轻鬆,隨后才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王家村外有一处河滩薄地,土地不算肥沃,却胜在无人爭抢。
是王家父子几人开荒拓土、辛苦打理出来的,常年种植豆子、杂粮,收成勉强补贴家用。
且这片河滩地属於自行开荒,歷来不用上交官粮,是一家人难得的安稳依仗。
可本地的张地主却看中了这片河滩地,而张家在镇上有门路,在官府也有人。
甚至还暗中勾结村里里正,私下调改地界,想强行將这片开荒薄地划归为官地,声称要尽数收归张家私有。
张家背靠官府人脉,势力强横,借著官府名头,派人下乡清地、催缴私租,强行霸占河滩田地。
这些年,他们霸占了不少田地,全拿去收租了。
而王桂全性子老实本分,看著自家赖以餬口的土地被人无端强占,实在不甘心,便上前据理力爭。
直言土地是自家开荒所得,从未占用官田,不肯退让。
可下乡催役的衙役与张家打手根本就不讲道理,见他不肯妥协,当场就大打出手。
其中一人手持木棍,狠狠一棍砸在王桂全小腿筋骨上,当场就將骨头打断。
不仅如此,收了张家好处的里正,更是顛倒黑白、恶意栽赃,污衊王桂全抗拒官府、逃避徭役、当眾辱骂公差。
他们还放出狠话,禁止王家对外报官喊冤,若是敢闹出去,便直接抓人,將王家全家老小抓去坐牢。
同时还要王家赔付公差所谓的“衝撞损失费”。
本就清贫的王家,遭遇这般无妄之灾,完全是雪上加霜、无处申冤。
看著重伤昏迷的家人,面对著官府与乡绅的双重威压,王家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不敢声张。
听完整个起因后,王桂香的心口一阵发闷,又气又寒。
好好的安分农户,勤恳劳作、遵纪守法,却要平白遭受强权欺压、夺地伤人,何其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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