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
坤寧宫的院子很大,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夏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看著那棵树,眼神渐渐飘远了。
这十年,她太想给皇帝生一个嫡子了。
不是没有努力过。
刚入宫那几年,皇帝来坤寧宫的次数不算少,一个月总有五六天。
她算著日子,喝那些苦得舌头髮麻的坐胎药,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子,求了无数次菩萨,拜了无数座庙。
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平坦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她慢慢认了命。
不只是她,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有动静。
贵妃没有,淑妃没有,那些答应常在更没有。
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都生不出来。
她心里反而平衡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是命,是老天爷不给。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棠贵人。
一个村长的女儿,入宫才几个月,侍寢不过几次,就有了。
皇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有人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轻轻鬆鬆地做到了她拼了命都做不到的事。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嫉妒是平等的对手之间才会有的情绪。
她和沈知意之间谈不上平等,一个皇后,一个贵人,云泥之別。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贵人能怀,皇后不能怀。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如今前朝后宫都虎视眈眈,盯著棠贵人肚子的,何止她一个?
安王那边,宗室那边,朝堂上那些反对过继的大臣那边,还有后宫这一群眼睛发绿的女人。
棠贵人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皇后捻著佛珠,闭上了眼睛。
不急。
先看看棠贵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孩子平安带到这世上来再说。
……
承乾宫。
与前朝坤寧宫的安静不同,承乾宫今日热闹得很。
贵妃的寢殿里,地上碎了一片瓷器。
青花缠枝的花瓶碎成了七八瓣,汝窑的茶盏碎成了渣,连带著一个粉彩的果盘也未能倖免,碎渣子溅了一地。
两个小宫女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肩膀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个贱人!竟然头一个有孕!”
贵妃的妆容精致,髮髻整齐,但那副表情却十分狰狞。
“怪不得,选秀那天我就看她不顺眼!”
“一张狐媚子脸,站在那儿就勾人,本宫当时就该把她撵出去!”
佳贵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面色如常。
她看著贵妃发疯,既不劝也不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直到贵妃骂累了,喘气的空隙,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娘娘,息怒啊。”佳贵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怀上不是本事,生下来才是本事。”
贵妃转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子邪火往下压了压
惠嬪也赶紧凑上来,捡著好听的安慰:“是啊,娘娘,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大河村出来的乡野丫头,身子骨结实,容易怀上也不稀奇。但生不生的下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贵妃的眼睛眯了眯。
惠嬪这话说得对,怀上是一回事,生下来是另一回事。
十月怀胎,变数太多了。
吃食、用药、磕碰、惊嚇,隨便哪一样出了问题,孩子就保不住。
就算保到了足月,生產那一关也未必过得去。
多少女人死在了產床上,一尸两命的也不是没有。
“而且,”惠嬪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就算她生下来了,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万一生个公主,也不过是给娘娘添个笑料罢了。”
长春宫西殿。
沈知意打了一个喷嚏。
碧桃赶紧递过来一件披风:“小主,是不是著凉了?”
“没有。”沈知意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碧桃瞪大了眼睛:“谁敢骂小主?奴婢去找她算帐!”
沈知意被她这副护主心切的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骂就骂吧,又不会少块肉。”
她端起桌上的安胎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
端嬤嬤的手艺確实好,药膳做得一点都不苦,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不管外头有多少人盼著她摔跤,她都得稳稳噹噹地走下去。
为了这个孩子,更为了她自己。
閒適非常的沈知意自然不晓得承乾宫里暗流汹涌。
此刻的贵妃仍在生气,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你们说的好听,可你们看看昨日端午太后皇上的样子。”
“要真让她生下来,她岂不是要上天?”
佳贵嬪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惠嬪,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惠嬪,你能从小小的贵人升到嬪,可是多亏了咱们贵妃娘娘,也该替娘娘分忧了。”
惠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升上来的。
入宫五年,她本是个不起眼的贵人,家世不显,容貌也不算多佚丽,在贵妃跟前伺候了几个月,贵妃看她还算伶俐,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这才慢慢让皇帝记住。
既然站了队,总得让主子看到自己的用处。
惠嬪垂下眼,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嬪妾听说,棠贵人昨日去了储秀宫一趟。”
贵妃的眉头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惠嬪脸上:“她去那里作甚?一朝得势,耀武扬威了?真是愚蠢!”
惠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不管她去做什么,总归是去了。”
“然后呢?抓紧说!”贵妃不耐烦地催促。
“那刘答应也曾向娘娘您示好,现在到了她回报您的时候了。”
贵妃的目光凝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佳贵嬪的反应比贵妃快,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语气里带著一种瞭然的轻快:“如果刘答应出了事,首当其衝的,自然是那位棠贵人。”
惠嬪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只要皇上太后对她生了嫌隙,她就別想再得宠。而且到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故意顿了一下,“还是她的吗?”
贵妃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贵妃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慵懒,“办好了,本宫不会亏待你。”
惠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娘娘。”
入夜。
储秀宫在夜色里沉睡著,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守夜的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阴影里闪了出来。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面容普通到丟进人群里就找不著。
他在储秀宫的后门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卷,塞进了门缝里。
不多时,那纸卷被人捡了起来。
汪常在坐在自己的寢宫里,对著烛火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不多,但她看了很久。
她的嘴里阵阵发苦,像是含了一片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纸条上的內容很简单——刘答应的事,需要她配合。
事成之后,贵妃会替她周旋。
汪常在把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一点地捲曲、发黄、燃烧,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她用指尖把灰烬碾碎,碎成细末,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她没得选。
家里人都在贵妃手下做事。
说是“手下”,其实就是捏在掌心里的蚂蚁,隨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如果她不听贵妃的话,那一家人肯定都要吃瓜落。轻则丟了差事,重则……
汪常在闭了闭眼,把那点犹豫压了下去。
不如赌一把。
让贵妃娘娘看看她的能力,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不定今年她的位分就能动一动了。
常在到贵人,虽然只差一级,但多少人在这一级上卡了一辈子。
她今年才十九,还有大把的前程。
汪常在站起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没有什么破绽。
然后她吹灭了烛火,推开房门,闪身进了夜色里。
刘答应的寢宫在储秀宫西偏殿,和汪常在的住处隔著一个小院子和一条抄手游廊。
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了偏殿的后窗。
那扇窗的插销是坏的,她早就知道。轻轻一推,窗子无声无息地开了。
她翻窗进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
刘答应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抱著膝盖,看见有人翻窗进来,嚇得差点叫出声,等看清来人的脸,那声惊叫才硬生生咽了回去。
“汪姐姐?”刘答应的声音里带著惊讶,“你怎么……从窗户进来了?”
汪常在笑了笑,走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平时串门一样:“宫里惯是拜高踩低的,我怕妹妹吃不饱,特地来送点东西给妹妹填填肚子。走正门怕被人看见,又该说閒话了。”
她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瀰漫开来。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看刘答应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答应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
“妹妹……这是怎么了?”汪常在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她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刘答应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鸡汤,直直地看著她:“汪姐姐,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汪常在端著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下午棠贵人来了储秀宫,肯定是她跟刘答应说了什么。
她说了多少?
刘答应信了多少?
“当初沈知意落水,是不是你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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