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將车窗摇下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走了些许酒气。
京州的夜晚和京都不同。
京都的夜晚是层层叠叠的,每一盏灯都像是被规划过的,精准而克制。
而京州的夜晚则带著几分湿润的海风味道,街边的店铺里橘黄色的灯光懒懒地洒在人行道上,偶尔有几桌露天吃著烧烤的年轻人发出阵阵笑声。
远处几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著霓虹灯的光,隱隱约约勾勒出这座城市的骨骼。
二十年前,他离开这座城市时,京州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二十年后,他回来时,这座城市已经脱胎换骨。
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许知远让司机小周把带来的几盒土特產放在门口就让他先回去了。
他自己则抬手按下门铃,清脆的铃声在这栋大院中的別墅前里显得有些突兀。
开门的是高育良本人。
他已经换了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背心套在白衬衫外面,没了在常委会上的威严,倒真有几分老教授的模样。
“来了。”高育良笑了笑,侧身让许知远进门。
许知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股淡淡的醒酒汤的酸甜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客厅不大,装修是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深棕色的皮沙发,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整齐地码著史书典籍。
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央那幅字——“淡泊明志”,落款是汉东省一位已故名家的真跡。
“许学长来了!”
祁同伟从厨房端著一只青花瓷碗迎了出来,满脸笑意:“高老师说您今晚肯定来,特意让我提前把师母叫回来煮了醒酒汤,就等您一个。”
“同伟也在啊?”
许知远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过来。
高育良这是要趁著今晚这个机会,把三人聚到一块,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他是下午陪我接机后就一直没走,说要等你来了一醉方休。”高育良摇了摇头,“这傢伙,官当到厅长,性子还是那样。”
“那是!对待感情,我爱憎分明。”
“知远,你来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许知远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穿著月白色家居服的女子端著热气腾腾的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间透著知识女性特有的清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却更添几分人间烟火味。
正是高育良的原配妻子,吴惠芬。
汉东大学歷史系教授,明史专家。
“吴师母。”
许知远欠了欠身,郑重地唤了一声:“多少年没尝到您亲手做的醒酒汤了。今晚这酒喝的是真的有点多,能有您这么一位师母在,是我们的福气。”
吴惠芬的面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將托盘放在茶几上,拿出三只小碗,仔细地盛著汤。
“知远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在政研室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没少熬夜加班,肝臟多少得有点负担,这碗汤里我特意加了一味决明子。”
吴惠芬说著话,动作轻柔地將第一碗汤递到了许知远面前,“以后在汉东工作,但凡平时有需要,都可以跟师母说,能帮你分担的师母义不容辞。”
许知远接过那只白瓷小碗,低头看著碗里琥珀色的汤汁,汤麵上浮著几粒枸杞和桂圆,一股酸甜的药草香钻进鼻腔。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汤水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烘烘的。
“二十年了。”许知远放下碗,看向高育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机会来老师家里,尝尝师母的手艺。”
“我也是极后悔当年没能把你也纳入麾下的。”
高育良摇著摺扇,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你刚才在酒桌上说的那番话,我听著有门道。中枢派你来,肯定不只是让你来汉东当个太平省长。”
许知远放下汤碗,与高育良对视。
“高老师,组织上派我来,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汉东的经济发展。”
这一次,他没有叫“高书记”,而是叫了“高老师”。
高育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知远,你我师生二人也不藏著掖著,既然你都亲自上门了,那我这个老师便问你一句实话。”
“你来汉东,是带著任务来的?”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一旁的祁同伟都屏住了呼吸。
许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高育良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晌,他开口了。
“高老师,组织上派我来,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汉东的经济发展。”
这句话和刚才那句一字不差。
但紧接著,许知远微微前倾了身体:“汉东省的老百姓要吃饭,汉东省的企业要开工,汉东省的gdp增速已经连续三年低於全国平均水平。这就是组织上派我来的任务,也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高育良沉默了。
坐在一旁的祁同伟把这番话听在耳里,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了。
汉东省经济转型为什么慢?
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为什么难?
外资和省外资本为什么不愿意进来?
因为汉东的水太深了。
从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审批,到吕州美食城占据的月牙湖核心地块;从赵家掌控的山水集团,到钟家渗透的地方金融机构——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早就把汉东的经济生態捆绑得死死的。
许知远说要保证经济发展,可那些躺在利益链上的人,那些將审批、土地、楼盘、信贷都当成权力筹码的人,会眼睁睁看著他动刀子吗?
答案不言自明。
高育良沉吟许久,缓缓开口:“知远,老师明白了。但我还要多说一句,汉东的水不浅。你刚到省里,一步步走,稳扎稳打,比什么都重要。”
“高老师,您的提醒我一定放在心上。”
许知远的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內容却一点也不含糊,“但我到汉东来,不是来混日子的。汉东的几千万老百姓,也没有时间去等我慢慢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祁同伟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许知远面前,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学长,您刚到汉东,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人在身边帮衬著。”
他的语气诚恳而迫切:“咱们俩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都是高老师的学生。您是我学长,论资歷,论级別,论视野,论站位,都比我高出不知多少个山头。”
顿了顿,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后在这汉东省,只要学长您有用得到我祁同伟的地方,纵然刀山火海,同伟在所不辞!”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远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坚毅的公安厅厅长,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祁同伟是什么人,许知远比谁都清楚。
在原著中,这个出身寒门的农家子弟,是整部剧里死掉的唯一的农民子弟。他一无所有,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他善於钻营,也確实有污点——赵家的案子背后有他的影子,大风厂的拆迁他推波助澜,山水集团的利益网里少不了他的权力影响。
这个人身上,背负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同时,他又有著一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干部身上永远看不到的品质。
祁同伟重情。
当年在基层派出所,他跪过,哭过,绝望过,但他从没有放弃过。
被调到省厅后,他在每一次高育良需要他的时候都第一个站出来,从没有犹豫过。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就是一颗雷。
但这些都还是次要的,首要的是……他肯进步。
许知远站起身,看著祁同伟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伟,我记住你这句话了。哥不让你赴汤蹈火,但哥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第一个到。”
祁同伟浑身一震:“明白!”
吴惠芬坐在沙发一角,静静地端著醒酒汤,目光在这三个人之间流转。
高育良、许知远、祁同伟。
三个汉东大学政法系走出来的人,一个是省委常委,一个即將接任省长,另一个是全省最年轻的公安厅厅长。
他们坐在这间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里,喝著醒酒汤,说著关乎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生计的大事。
而她只是微笑著,没有说话,起身为许知远的碗里添了些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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