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风厂总算拆了

    前来许知远办公室每一个来匯报的人都离开得很快。
    不是因为许知远態度不好,而是因为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那不是严厉,而是被审视的感觉——你在匯报,他在评估你,评估你这个人、你的数据和你做出的每一个判断。
    这种压力,比拍桌子骂人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许知远不是在评估他们——他是在评估整个汉东省的底子到底有多厚,以及他能从哪里下手。
    .....
    数日后,七日之期已到。
    这一天是许知远上任后签下的第一道硬命令的最后期限,也是整个京州市乃至整个汉东省都把目光聚焦在光明区大风厂门口的日子。
    清晨时分,光明区大风厂门口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十几个护厂队工人裹著旧棉大衣从帐篷里钻出来,哈著白气,搓著手,端著搪瓷杯蹲在沙袋后面,望著厂门外那条空旷的水泥路发呆。
    这条路他们看了大半年,看得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只不过往常厂门外空空荡荡,今天却静得有点不对劲。
    “老郑,今天怎么感觉比昨天冷?”王建设端著搪瓷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
    郑西坡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蹲在帐篷口,牙齿冻得不停地打颤。
    他推了推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眯著眼望向厂门外的路口,总觉得今天的安静不太正常。
    平常这个点,外面的马路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货车碾得噼啪作响了。
    片刻后,安静被打破了。
    路口驶来第一辆市政工程车,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身是鲜黄色的工程漆,车顶上架著警示灯,车斗里装著拆卸设备和隔离护栏。
    紧接著是几辆白色的麵包车,车门上印著蓝色的“京州市拆迁工程有限公司”字样。
    再后面,是两辆黑色的奥迪a6l,沉稳地排在车队后方。
    几辆警用摩托车从侧面包抄过来,在厂区大门两侧稳稳停住。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数十名执勤民警从车上下来,动作利落地在厂区门口拉起了两道隔离带。“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以外!请现场所有人配合!”
    带队的是光明分局的赵副局长,拿著手持喊话器,声音在一片空寂中格外清晰。
    远处除了几只看热闹的土狗,几乎没什么人。
    昨晚还聚集在厂区附近的投资商代表一个都没来,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拆迁打从许知远插手的第一天起就成了铁板上的钉子,谁拦谁倒霉。
    郑西坡手里的搪瓷杯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拆、拆迁队来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十几个工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衝到沙袋掩体后面,有人抄起了铁锹,有人捡起了木棍,有人从帐篷里拽出了好几桶瓶装汽油。
    王建设端著他那把鋥亮的铁锹往沙袋上一顿,腿肚子却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就在这时,拆迁队的领队从白色的麵包车上下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文件,走到隔离带內,面朝厂区大门,把法律文书高高举起。
    “大风厂全体职工注意!根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大风服装厂全部股权及土地使用权已依法归山水集团所有。
    现山水集团委託我公司依法对大风厂厂区进行拆除施工,请厂区內滯留人员立即撤离厂区范围,不得阻挠正常施工。
    如继续拒不执行,我们將依法请求强制清场!”
    声音砸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工人们面面相覷,有人手里的傢伙不知不觉掉了下去。
    郑西坡咬著牙冲向公安局的执法车辆,试图往带头的那名副局长赵志刚面前冲。
    赵志刚只是朝隔离带方向扫了一眼,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现场执勤人员已得到市公安局指令,在警戒外线维持秩序,任何妨害执法的行为將被依法制止!依法执法!公正执法!”声音冷漠而標准,不夹带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在后方,两辆黑色奥迪a6l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许知远从第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人群和执法队伍已经给他让出了一条清晰的通道——区长孙连城站在厂门口,正在指挥现场的秩序调度。
    “许省长!”
    孙连城快步迎了上来,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今天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脚上蹬著一双劳保鞋,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像是把整片光明区都烙在了脑子里的工程师。
    “风很大,”许知远看了看厂门口码著的那道半人多高的沙袋工事,声音不大但孙连城听得分外清晰,“但安全消防预案还在。一旦起火,你自己的人撤得出来吗?”
    “预案都下了,消防供水带全部提前铺设在厂区北侧,只差一声令下,”
    孙连城回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护厂队使用的火源、火把和汽油全部在上周被消防检查收缴封存,围墙外的三组泡沫灭火器已经就位。”
    许知远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给我盯紧了,一颗火星都不能出。”
    “是!”
    孙连城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隨即转身大步走向厂门口,一手拿著对讲机,一手举著大喇叭,声音洪亮而果断。
    “所有现场作业人员务必按標准规程进场,机械组准备!人工组紧隨其后!严禁使用明火!严禁携带火种!倒计时一分钟!”
    轰隆隆——推土机的引擎声响起,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推土铲缓缓抬起。
    厂区內,王建设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推土机,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年轻工人也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
    郑西坡站在沙袋后侧,两手死死攥著那条已经被风吹褪了色的“公平公正”的白布条幅,眼眶全红了,可脚下却一步也挪不动。
    这片厂房守了大半年,如今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人不害怕。
    远处的京州市委专车上,李达康隔著贴膜的车窗静静观察著这一幕。
    他今天没有到前排去,但他的人在全场各处就位。
    孙连城每一次对讲机里的指令,每一台机械的调度安排,他都在实时跟进,根本不需要亲自站到推土机前。
    推土机铲斗缓缓撞向第一道沙袋。
    帆布被撕裂,黄沙从缺口处如流水般涌出来,白色隔离带在风中轻轻抖动。
    天空很蓝,风很大,大风厂的铁皮大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应声倒下。
    这场僵持了大半年的僵局,终於在一个普通的晴天,被推土机正式推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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