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国家政研室的大楼还是那栋灰白色的老办公楼。
门口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入口处的武警哨兵认出了许知远,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得带著几分见到老同事的亲切。
许知远在门厅里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还没来得及往电梯口走,大厅里就有人认出了他。
“许主任!您回来了?”
一个夹著文件袋匆匆走过的年轻副研究员猛地剎住脚步,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
“您这都去了汉东快一个月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这不回来看你们了嘛。”许知远笑著朝他点了点头。
“许主任,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另一个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同事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著笑,“听说您在汉东天天往山里跑,咱们单位大伙都想你了!”
“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许知远摆摆手,脚步没停,“山里空气好,你们有空也下去跑跑。”
走廊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打招呼,有喊“许主任”的,有喊“许省长”的,还有人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许局”,语气里的热络和亲切跟他在政研室当副主任时一模一样。
许知远一一回应,脚步却没停,上了楼梯直奔老领导的办公室。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还隱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许主任这回去汉东,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肯定的,地方上干活的压力和咱们政研室不一样。”
许知远在京都政研室待了二十年,这栋楼里的每一块地板砖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走得再远,回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
只是今天他的步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许知远今天早上在飞机上就已经和李主任通过电话,知道老领导上午在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许知远推开门,脸上掛著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都挤了进去。
“老领导!小许同志从汉东来找您匯报工作了!”
李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正翻著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那副用了好几年的老花镜。
他听见这声调门,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钟许知远,脸上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性格?你就算真要匯报工作,恐怕也轮不到我这个老头子来听。
汉东省的工作该向谁匯报,你比我清楚。
说吧,是不是在汉东惹出什么麻烦事了,要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擦屁股?”
许知远当即叫起屈来,那副假模假样的委屈样子:
“哪有啊!老领导,您看您说的这话,说的我都伤心了!我在汉东那可是兢兢业业、扎扎实实地搞工作,只有成绩,没有搞事。”
“没有?”
李主任眯著眼睛,靠在高背椅上,目光透过许知远脸上的笑容直直地看进去:
“你小子也就是在我面前能胡扯两句。汉东的情况中枢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在汉东都做了什么,中枢也都了解。大风厂的拆迁,陈海的处理,沙瑞金的干部冻结,还有那个云计算產业基金——你哪一件事做得悄无声息了?”
许知远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主任的语气缓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没减:
“不过...你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中枢的同志们总体上还是支持你的工作的。”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但许知远听在耳里,心里却是滚烫的。
老领导这是在给他透底。
他在汉东这一个多月的种种行为,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利益上,大风厂拆了陈岩石的脸,免职陈海断了陈家的刀,常委会上当著所有常委的面驳了沙瑞金的面子,紧接著又用三十五个亿的產业基金在汉东布下了一颗谁也搬不动的棋子。
这些动作,中枢不是不知道,更不可能没有反对的声音。
只不过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眼前这位头髮花白的老领导给按了下来。
他能在汉东放开手脚干到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因为沙瑞金顾忌他,也不是因为高育良偏向他,而是因为京都这间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一直在他身后替他挡著那些看不见的风。
“老领导——”
许知远收起了脸上那层嬉皮笑脸,声音里的诚恳几乎是藏不住的,“有您的支持,我才敢放开手脚在汉东做点实事出来啊。”
“少跟我扯淡!”
李主任一摆手,脸上那副不耐烦明明白白:
“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废话。中枢派你去汉东就是去做事的,你做的事情只要是对的,中枢当然支持。如果这个过程中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那才说明我看错了人——选了个窝囊废去了汉东!一个窝囊废,还值得別人去反对吗?”
许知远齜著牙笑了笑,在政研室工作二十年来,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气了。
嘴上骂得越凶,心里挺得越硬。
“老领导。”
许知远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麻烦您——”
“哈哈哈!”
李主任放声笑了出来,靠在椅背上,盯著许知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就知道。你现在也是大忙人了,地方大员,能突然跑到我这小庙里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能把你许大省长从汉东急得飞回京都来。”
许知远也不客气了。
他把隨身带来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材料摊在李主任面前,然后从头讲起。
他讲了正在汉东著力推动的云计算发展计划,讲了李达康怎样在半个月內搭起了京州大数据公司的框架,讲了润安矿区改造工程已经完成了前期勘探和初步设计、施工队伍已经进场先修路,讲了被拆分成十多个標段同步推进的矿区基础建设。
他讲了三十五亿的第一期產业引导资金怎样从財政厅、工信厅、发改委、京州市国资委一条一条凑出来,讲了“京州数据”这个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和未来发展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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