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沙瑞金等的就是这句话。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坐正了身子,开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从许知远绕过他这个省委书记,在省政府关起门来召集厅局级干部开会,到成立那个三十五亿的云计算產业基金,再到事前竟然没有报省委批准...
他的语调控制得很克制,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
许知远不尊重省委,不尊重他这个班长,在汉东另搞一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沙瑞金以为养父在认真听他的匯报,正要继续说下去,电话那头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把沙瑞金后半截话直接堵了回去。
“有什么问题?”
沙瑞金愣了一下,嘴巴张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汉东的经济要发展,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要吃饭、要生存,你是省委书记,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隔著电话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问你,你这个责任背负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尽到你应尽的义务?谁让你去汉东搞政斗的!稳定!稳定!还是timi的稳定!我告诉你小金子,任何时候!稳定压倒一切!”
沙瑞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握住。
他缓了几秒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委屈: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许知远搞经济,搞高新產业,有什么问题?”
老爷子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看透一切的篤定:
“且不说这件事情背后有许知远昔日的那位老领导在卖面子推动!就算是没有,人家省政府自己关起门来不能搞经济?堂堂一省之长,搞经济工作还得等你沙瑞金点头批准?党章里写了?宪法里规定了?你倒是给我说说!”
沙瑞金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养父今天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许知远绕过省委另搞一套这件事,至少能得到几分同情,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爸!”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那种受了委屈却又不敢发作的复杂情绪让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微微发颤:
“我的意思是,中枢到底派这个知远同志来汉东干嘛的啊?”
说到这时,沙瑞金颤抖著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大风厂——是他硬顶著陈老的压力拆的。
不光拆了,还借著一次小小的程序错误,把陈老的儿子陈海给免职了。
陈老是谁您也清楚——我的养父,您的老战友。
他许知远说动就动了,这也就罢了——可我下去基层做了那么久的实地调研,回来要求冻结赵立春在任时遗留下来的干部任免名单,他也在常委会上当著所有常委的面反对我,硬生生以『影响经济发展』为由撕开了一道口子!”
沙瑞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说越高:“然后就是这一次!汉东省委不是摆设!他这很明显就是將我这个省委书记根本不放在眼里啊!省政府重大事项事先不报省委批准,这符合组织程序吗?符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沙瑞金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心里有些发慌。
沙瑞金太了解自己这位养父了...
老爷子如果真的觉得他不对,会直接骂出来;如果他觉得沙瑞金说得有道理,也会直接说出来。
沉默,反而是最让沙瑞金惶恐的反应。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的老人终於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样落在沙瑞金的心口上。
“唉——”
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了几分,方才训斥他的时候那股火气像是一下子泄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瑞金很少在养父身上听到的无奈:
“说到底,还是汉东这几年的经济发展一直在开倒车。我这些年虽然不在地方了,但汉东的数据我当然在关注。gdp增速连续几年低於全国平均水平,外来投资用脚投票往外流,你不搞经济,还不许別人搞?”
沙瑞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中枢上层,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电话那头沙瑞金的耳膜上,“许知远,就是这个时候被推上去的救火队长。你明白了吗?”
沙瑞金愣住了。
救火队长?
这四个字从养父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中枢派许知远来汉东,不是为了给他沙瑞金搭班子,而是来救火的。
问题是——汉东的火在哪里?
汉东的火,说到底不就是汉东的经济吗?
“他搞他的经济,我又没拦著他这个省长...”
沙瑞金的声音低了下来,委屈中夹著几分执拗:
“为什么他一直要和我过不去?”
电话那头,老爷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沉默里裹挟著一股沉甸甸的失望,隔著上千公里的电话线,沙瑞金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从听筒里渗出来,压在喉咙上,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良久,老爷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那一瞬间好像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把这句话说下去了: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沙瑞金握著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任务是什么?你的任务是去汉东稳定局面。人家的任务是什么?人家的任务是去挽救汉东的经济。”
老爷子一字一顿,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你们两个人的诉求,是不同的,也是相同的!许知远做什么都是给你这个省委书记脸上贴金——三十五个亿的產业基金落地在京州,將来数据中心建成了、运营起来了,是谁的政绩?是省政府的,更是省委的,是你这个省委书记的,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的老爷子似乎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別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著,一步都不能走错。”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的养父直接將电话给掛了。
忙音在沙瑞金的耳边嘟嘟地响著。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滑落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目光盯著天花板,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许知远!”
沙瑞金嘴唇翕动著,喃喃自语:“你到底有怎样的背景啊?你不就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幸运儿吗?凭什么让我家里的老爷子都向著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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