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声。
是啊,替天行道者,错了吗?
——其实错了。错在眼里只有妖形,没有人心;错在未问善恶,先定生死。那些苦修数百年、从未伤过一人的精怪,譬如白蛇、小青,他也照收不误。
因果不虚,报应不爽。今日之局,不过是当年一刀一刀,亲手刻下的。
法海双膝一沉,重重跪在碎石地上,仰头望天,声音撕裂:“为何如此?为何——!!佛祖!您告诉弟子,为何啊……”
他本是佛门高徒,出山之后,降妖无数,伏魔无算。
谁料,偏偏撞上白蛇、青蛇二妖,自此纠缠八百年,终至今日:他困於巨蟹,她守尽轮迴;他金身尽毁,她苦候无果。
当年她何曾为祸?不过与一介凡人结髮为妻,开药铺、施汤药、救人活命。偏遇法海,一句“人妖殊途”,便要拆散姻缘。一场大战水漫金山,殃及百姓万千。
他被镇八百年,她等八百年。
至今,许仙转世未逢,白素素鬢角已生霜色。
桩桩件件,在法海脑中翻腾碾压。他喉头腥甜,心口发烫,只剩一个念头反覆炸开:我错了吗?错了吗?!
四下寂然。风卷著灰烬掠过广场,无人开口。
恩怨拖到今日,早已两败俱伤。白素素本就命悬一线,此战又遭重创,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散作青烟。
法海金身崩裂,道行大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復原。可他一生持戒守律,斩妖伏魔,从未偏离半步正道……
话音未落,天穹骤然一震。一道浩荡威压自九霄垂落,金光如瀑,撕开云层、刺透虚空,连时间都仿佛被那光芒灼出裂痕。
光海中央,一尊巍峨法相徐徐凝实——宝相庄严,慈悲深邃,正是如来佛祖真容。
“如来佛祖!”
惊呼脱口而出。那股不可抗拒的圣洁之力扑面而来,小青、白素素、金正中不由自主双膝触地。
法海本就跪伏於地,此刻浑身颤抖,十指紧扣,口中喃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唯余马小玲、况天佑、陈瑜三人立於原地。
马小玲脊背挺直,掌心合拢,指尖微颤,却始终未屈一膝;况天佑身为殭尸,竟未受佛威所慑,只以双手合十为敬;陈瑜则仰头静望,目光如鉤,不闪不避,似要从那光影褶皱里抠出些真相来——他早料到如来必至,也早等著这一眼。
他看得分明:那法相看似悬於百米高空,伸手可触;可再一定神,又觉其远在星海之外,虚实难辨,恍若隔著千重帷幕。
“法海,你犹未悟?”
声非自耳入,而直灌灵台。
“尘世万般,皆循因果。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无债不至,无因不生。”
“善果恶果,终归因缘而结,亦因缘而解。唯以金刚志、不动心,歷劫不退,方得照见菩提。”
“阿弥陀佛——醒!”
一声断喝,如洪钟撞破迷障。眾人顿觉神思澄澈,而法海更如醍醐灌顶,心头万千执念寸寸剥落。
那颗被嗔怒、偏执、傲慢层层裹缚的佛心,骤然通明,迸出纯金辉光,耀得四周废墟都染上暖色。
“阿弥陀佛!”
他盘坐敛息,合十低眉,眉宇舒展,戾气尽消,只剩一片悲悯苍生的寧静。
一朵白莲自天而降,托起他缓缓升空,莲瓣轻旋,佛光流转,最终与如来法相一同融进金光深处,杳然无跡。
临去之前,如来目光掠过况天佑,停驻马小玲,最后落在陈瑜脸上——那眼神温厚依旧,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怔忡。
“这就……完了?”金正中挠著后脑,望著满目焦土,声音发虚,像刚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白素素轻轻頷首:“嗯,完了。”
八百年纠葛,隨法海飞升烟消云散。她贏了,却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那个该来的人,终究没来。
小青长长吁出一口气,嘴角终於扬起,笑意真实又轻鬆。
马小玲与况天佑相视一眼,各自抹了把汗。这场仗,实在险到了骨头缝里。
唯有陈瑜眯起眼,紧盯那片空气——就在法海腾空剎那,天幕微漾,仿佛两幅画纸在此处错位叠印。
“所以……天界並非高悬九天,而是就踩在我们脚下?只是嵌在另一层叠压的时空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心念已沉入幽微处。
恰在此时,脑海深处“叮”一声轻响,久违的提示浮现:
“宿主逆改关键人物命数,掠夺本源点24点,模板融合度跃升。”
比嘉嘉大厦那次,多出整整一倍有余。
一股无声无息的暖流瞬间淌遍四肢百骸,血肉、经络、神识都在悄然拔节、重塑,正朝某个不可言说的境地悄然滑去。
这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事毕人散。白素素与小青伤势沉重,面色泛青;况天佑脸色灰白,喉结滚动,腹中飢火灼烧——得赶紧回屋灌几包血浆,否则怕要当场失控。
临行前,陈瑜手机震动。接完电话,他转头对马小玲三人道:“临时有点事,先走一步。”
“什么事?”马小玲挑眉。
“之前托猎头挖的那位经理,答应入职了。约好今天签合同,顺便把公司几块硬骨头交代清楚。”
“行,回头联繫。”他笑著摆摆手,下一秒足尖点地,人已化作一道银线破云直上,瞬息隱入苍茫天幕。
金正中仰头傻站半晌,喃喃道:“……这也太帅了吧。”
“公司?陈瑜不是老师吗?”况天佑眉头微皱,语气里透著纳闷。
陈瑜辞职创业这事,眼下知道的只有王珍珍和马小玲两个人。
马小玲摆摆手:“早就不干了。现在顶多算临时顶岗——人家要追梦,一口气砸了几千万,註册了家娱乐公司。”
“噗!咳咳咳——”
金正中猛地被茶水呛住,连咳好几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师傅,您刚说……多少?”
马小玲挑眉一笑:“没听岔,几千万。”
“陈老师这么阔?”金正中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从小跟著母亲混江湖,坑蒙拐骗是家常便饭;一次捞个一两千块就算手气好,一年撞上个十万八万的大单,都能乐得睡不著觉。
几千万?那压根不是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姐姐!姐姐你醒醒!”
一声急唤劈开空气。白素素软倒下去,昏在小青怀里,脸色惨白。
同一时刻,陈瑜已从天而降,身形快得只余残影,稳稳落在自家天台。换过衣服,驱车直奔中介公司所在的大厦。
前台笑容热络,引著他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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