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心里透亮:若无陈瑜出手,最后这三天,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马小玲、况天佑和王珍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小玲,天佑,珍珍……能在这段將尽的光阴里遇见你们,真好。”
“素素,你……”马小玲刚跨前一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接不下去。
冷风忽至,刺骨如刀。白素素身子猛地一颤,四肢痉挛,眉心紧拧,痛得直抽气。小青慌忙把她搂进怀里,手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快回屋里去,躺下歇会儿!”
“不……我要在这儿等相公。”她气息微弱,头却轻轻但坚决地摇著。
小青急红了眼:“你醒醒!他不会来的!”
“他会的……一定会。”白素素闭了闭眼,嘴唇泛白,语气却没一丝动摇。
小青眼泪终於滚下来,咬著牙低吼:“八百年!你守了他整整八百年!若他真有心,早该踏破雷峰塔的砖缝了!”
白素素垂下睫毛,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妙善说过……他终会现身。”
小青望著她眼角未乾的泪痕,心口发酸,强忍哽咽:“人妖殊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你还不懂吗?”
“那个男人出现,不过是老天设的局,专为碾碎你的心。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转身走的?若非他负心在先,法海怎敢压你入塔?”
“八百年啊……到如今你还等著,姐姐,求你別再傻了。”
白素素久久不语。良久,才哑声道:“他確实负过我。可后来跪在塔外那七日七夜……我看得见,那是真的悔。”
“你说得对,人妖相恋,天理难容,必遭反噬。”
“当年我就明白会有这一天。可我不怨,也不悔。我信……我一定能再见他一面。一定。”
她枯瘦的手攥著衣角,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许仙的青衫,已在风里隱约可见。
马小玲眼眶发热,王珍珍悄悄別过脸,况天佑喉结动了动。就连早已洞悉结局的陈瑜,也无声嘆出一口气。
这般痴念,世上几人能有?
更何况是这人心浮动的二十世纪——笑贫不笑娼,情字早被標了价码。八百年执念,早已不是深情,近乎疯魔。
轰——!
惊雷劈空而下,震得大地一抖。白素素元神本已灯尽油枯,被这声巨响当场撕裂,惨叫划破长空。
“姐姐——!”
金正中扑跪在地,死死攥住她冰凉的手,哭得不能自已:“素素,那个混蛋不来就不来!我陪著你,一直陪著!”
“正中……”
她费力抬起眼,恍惚又见他挡在法海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心头一热,又一酸:“要是……当年遇见的是你……”
他胡乱抹了把脸,嗓音沙哑:“你当我就是他吧。就当……他真来了。我不在乎,只盼你走时,心里別空著。”
白素素怔了怔,枯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可惜啊……有些人,谁也替不了。”
此刻她气息如游丝,面如薄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灰。所有人都知道——这盏灯,马上就要熄了。
她自己也清楚。仰起头,望向翻涌的铅云,浑浊的眼底燃起最后一簇火苗。忽然间,整个人竟挺直了脊背,嘶声朝天喊道:
“老天爷——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八百年了!罚够了!折磨够了!求你……开一次恩!”
那哀鸣撞上乌云,震得树叶簌簌落。陈瑜指尖微动,终究抬步欲言——他想告诉她们:金正中,就是许仙转世。
信或不信,由她们定。
可话未出口,黑云骤裂!一道惨白雷光毫无徵兆劈落,正中金正中后心——他浑身剧震,青筋暴起,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眾人皆僵。陈瑜瞳孔一缩,倏然抬头。
就在雷落剎那,他分明从云层深处攫到一缕异样气息——锋利、古老、不容置疑。可再细探,已杳如烟散。
他凝视苍穹,默然片刻。
是命运?还是……所谓“天”?
旋即摇头。天书尚在何有求手中,盘古未陨,命运不敢显形。它不过是一串游走在命轨间的“字节”,能拨弄些许因果,却无力改写天地规则。
那么刚才那一闪而逝的……
是凌驾於命运之上的“天”。
此刻,白素素已在那道惊雷劈落的剎那,身形如薄纸般寸寸崩解,飘散成灰,唯余一道若隱若现的淡影悬在半空。
白衣曳地,青丝垂肩,眉目间净得不染尘埃。
同一瞬,被雷光正面击中的金正中缓缓直起身,目光呆滯,死死锁住那抹虚影,脑中碎片翻涌——断续的画面里,有雨、有桥、有伞、有她回眸一笑。
那些零散记忆尚未拼全,他周身气息却悄然一沉,连站在旁边的小青都驀然怔住。
那气韵……竟与许仙如出一辙。
白素贞的元神静静凝望著金正中,八百年前断桥初遇的光景无声浮现,唇角隨之浮起一丝温软笑意。
“果然,妙善没骗我。”
一声轻嘆落定,她朝眾人浅浅一福,眉宇舒展,笑意清透,隨即身影如雾消尽。
她一散,压顶乌云便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扯开,几息之间,云裂日出,金光倾泻而下。
若非小青和金正中哭得浑身发颤、涕泪横流,旁人真要疑心方才那一幕,不过是风过耳畔的一场错觉。
……
呜呜呜——
呜呜呜!!
嘉嘉大厦顶层,金正中家客厅。
金正中瘫坐在沙发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声闷得像被捂住了嘴。他母亲王珍珍急得团团转。
“正中啊,你一进门就哭,停一停行不行?”
欧阳嘉嘉轻轻拽了拽王珍珍袖子,低声问:“珍珍,这到底是怎么了?”
王珍珍瞥了眼沙发另一头坐著的马小玲、况天佑和陈瑜,顿了顿,才开口:“素素……刚在医院走了。正中心里难受。”
“什么?素素没了?”欧阳嘉嘉几人齐齐一愣。
王珍珍点点头,语气放得更轻:“查出来是绝症,拖不了多久……其实啊,素素也一直喜欢正中。”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欧阳嘉嘉望向金正中,眼神里满是惋惜,“素素多好的姑娘,要是病能好起来就好了。”
金姐也听见了,心头微沉。
那叫素素的姑娘,自己开酒吧,长得俊、性子稳,要是真能娶进门,家里可就踏实了。
两人又彼此上心,偏生天不遂人愿——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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