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修罗场

    “你也知道?”厄尔尼诺的母亲猛地一怔。她原以为黑雨不过是个读过几本古籍的寻常女子,哪想到她竟能一口道破天机。
    “我当然知道。我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魔星,到底有没有本事拦住她。”
    母亲瞬间绷紧身子,一把將儿子拽到身后,戒备地盯住黑雨:“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別打他的主意!”
    陈瑜这时抬眼,声调平缓:“別慌。她要杀的,从来只有女媧一个。”
    厄尔尼诺目光一亮,立刻追问:“你恨她什么?”
    “我是女媧座下五色使者之一,专司人间怨念。你若见过我这些年吞下的苦毒、咽下的哭嚎,就不会问这句话了。”
    “一生下来就背负千万人的恨意,日日清点世间最黑的怨气……换作是你,能熬几年?”
    陈瑜指尖轻叩酒杯,暗红液体微微晃荡:“对你而言,死,说不定反而是卸下重担。”
    黑雨“腾”地站起,瞳孔骤缩——竟有人把她的命,剖得如此透亮。
    “你到底是谁?凭什么懂我?”
    话音未落,她忽如受惊的雀鸟般猛然坐回,手指发僵,脸上血色尽褪。
    同一刻,厄尔尼诺脊背一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嗒、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木梯的声音,一声声碾过寂静。神圣而压迫的气息,像潮水漫进每一道缝隙。
    “哟,好戏开场了。”陈瑜嗤笑。
    马小玲却急得直搓手,满头雾水:“你们打什么哑谜?一句听不懂!”
    “別躁。”陈瑜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嗓音沉得像裹了蜜的砂纸。马小玲心头一跳,嘴边的话顿时卡住,只屏息等著那人现身。
    脚步声停住。门口,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哎哟!这俩人我今早刚见过!”马小玲压根不管对面是谁,扭头就冲陈瑜嚷,“闯我工作室,甩一沓钱说要聊,结果张口就骂人,骂完转身就走——神经病啊!”
    陈瑜望著她气鼓鼓的样子,朗声大笑。
    “真够怪的。今天找你,没动手吧?”
    “没动!就是那女的嘴太欠,我当场懟得她哑口无言。”马小玲眉飞色舞。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那站在三步之外、眉目凛然的女媧,不过是墙上一幅画。
    “那就好……”陈瑜笑著,又凑近半分,继续耳语。
    厄尔尼诺却已看清——那华服盛装、威压如山的女人,正是女媧。
    “女媧?!”
    满屋俱震。谁也没想到,她竟来得这样快、这样静。
    厄尔尼诺的母亲一见女媧登门,心知八成是为儿子而来,赶紧拽著儿子躲进里屋。
    马小玲心头一紧,可转眼瞧见陈瑜神色如常,那点慌乱便悄然散了。
    女媧没拦厄尔尼诺,只朝远处正压低嗓音密议的陈瑜和將臣瞥了一眼,终是按捺不住,开口打断。
    但她没朝那两人说话,反而侧身,望向背对眾人、静立不动的黑雨。
    “想杀我?动手便是。”
    黑雨见行跡败露,再不掩饰,体內能量骤然奔涌,直取女媧命门。
    可五色使者本就是女媧亲手所造,连筋骨里的力量都源自她——这一击,不过螻蚁撼山,徒留荒唐。
    黑雨却全然不顾。成也好,败也罢,於她而言,都是挣脱。
    女媧眸光一凛,威压轰然倾泻。黑雨拼尽全力的一击,撞上这股气息,恍如流萤撞皓月,微弱得近乎可笑。
    电光石火间,女媧正欲惩戒这个叛徒,耳畔忽地插进一道声音:
    “在別人地盘上动手,不太讲规矩吧?”
    原在女媧身后的陈瑜,已无声无息立於黑雨背后。
    一只结实的手稳稳抵住她后背,硬生生托住了那被女媧气势碾压得摇摇欲坠的身躯。
    陈瑜抬眼,看向將臣。
    將臣立刻会意,伸手轻挽女媧手臂,轻轻摇头,目光沉静——今日到此为止,莫再深究。
    这时,马小玲端来两杯酒,稳稳搁在女媧与將臣面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若两位愿喝酒,我敬;若想动拳脚,请即刻出门。”
    “连一杯酒都不肯同饮,那朋友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算敌人。”马叮噹目光灼灼,直刺女媧——那个夺走她所爱的女人。
    她忽然转向將臣,问:“我能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吗?”
    將臣默然数秒,頷首应允。
    两女相对而坐,空气绷得发脆。陈瑜斜倚吧檯,咧嘴一笑:
    “修罗场啊,將臣。”
    將臣扫了眼陈瑜身旁气定神閒的马小玲,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你。”
    他向酒保要了杯啤酒,跟陈瑜閒聊起来,一句接一句,鬆快自然,哪还有半分昔日火药味。倒像老友久別重逢。
    酒杯在手,目光却始终黏在远处那两张紧绷的脸上——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擦出火星。
    马叮噹与女媧四目相接,无声处似有雷鸣暗涌。
    酒保刚把酒摆上桌,马叮噹指尖轻晃杯身,啜饮一口,开口第一句,满屋俱寂。
    將臣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刚咽下的啤酒全喷在酒保胸前;陈瑜和马小玲肩膀猛颤,彼此强憋著,眼睛瞪得溜圆——
    “你……真是你妈生的?”
    “哎呀,失言了。”马叮噹掩唇一笑,带著三分俏皮,“重来一次。”
    “大地之母,天下生灵皆称您为母。可既亲手诞育,为何又要亲手斩断?”
    她语调陡然沉下,字字清晰:
    “你该问问,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才值得亲娘亲手送他上绝路?”
    女媧不疾不徐:“你更该问,他做了什么,逼得母亲不得不挥刀。”
    “亲手杀子——最痛的,从来不是刀落之时,而是举刀之前。”
    马叮噹毫不退让:“毕竟是骨血,连一次回头的机会都不给,未免太狠。”
    这话如针扎进女媧心口。
    “谁说我没有给过?”
    她脸上再无从容,唯有深切的痛楚浮起。
    “多给一次,又不会少块肉。”马叮噹反唇相讥。
    “你懂什么叫绝望吗?”
    女媧想说的是:她一次次宽宥,人类却一次次践踏;她递出的不是活路,是他们自己烧尽的灰烬。
    马叮噹闻言一怔,眼前驀然闪过当年將臣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瞬的空落,至今未愈。
    她低声道:“……有点明白。”
    女媧望著她,仿佛看穿那层未出口的苦涩,隨即开口驳道。
    “我讲的,是那种刻进骨头缝里的绝望——熬过千世万世,每一世都等来一场空,每一次信都碎成齏粉,堆到顶了,就再不会伸手接任何一次『也许』。”
    “呵……活太久,倒真成了一种负担。”马叮噹垂眸一笑,话里裹著针。
    “所以,毁掉这世界,反而是最乾净的仁慈。”女媧开口,声音平得像冰面裂开前的最后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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