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黑得不见底。
马叮噹踩著湿滑石板路独行,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天幕沉如浸透墨汁的旧布,星子全被吞了,风颳过耳际,像冤魂在哭嚎,枯枝簌簌抖,像谁在暗处撕纸。
一弯惨白月亮浮在学校尖顶上,光冷得发青,活似女人哭干泪后掛住的一滴怨。
远处山峦融进浓黑里,轮廓糊了,远远瞧著,竟像一张溃烂流脓的脸。
雨丝细密,阴寒刺骨。树皮浮起水泡,泥土泛出尸斑似的青灰,空气里浮著一股铁锈混著腐叶的腥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路中央。
尸气如雾,层层裹著他,浓得化不开——
那是將臣。
马叮噹没喊,没停,拔剑就冲。
剑锋刚近他衣袖,人已被震得踉蹌后退。
三招未满,她已被他单手扼住咽喉,双脚离地,喉骨咯咯作响。
马叮噹双脚悬空,双腿徒劳地蹬踹,可箍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窒息如潮水般漫上来,死亡的寒意一寸寸爬满四肢百骸,挣扎渐渐软了、散了。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將臣猛地將她甩开——没取她性命。他终究没能狠下心,留了她一口气。
曾是枕边人,今成生死敌。马叮噹不能死,因马家世代使命便是诛杀將臣;將臣亦不能亡,因他要守著女媧沉睡千年的元神。
她咽不下这口气,抖腕再施“絀剑法”,剑气如虹劈去,却连將臣衣角都未曾撼动半分。
他閒閒抬手,一拨一挡,剑气便斜飞出去,在墙柱间炸出沉闷爆响。
谁料她藏了后招——猝然暴起,一击直取面门!將臣正分神,猝不及防被掀飞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张久违的脸:乌髮垂落额前,剑眉斜挑,眼眸深黑如古井,唇线薄而冷,下頜线条利落如刀削。
身量修长挺拔,不显莽悍,却似暗夜孤鹰,凛然不可近,静立时自有吞山河之势。
竟是姜真祖。那个她曾彻夜描摹、刻进骨血的名字——原来他就是將臣,殭尸之始,万尸之祖。
她这才懂“將臣”二字的分量,可明白得太迟。她颤声质问:“两年前你就知道我是马家传人,为何不动手?”
他答得平静:“我要护住一个女人——我最爱的女人,陪我走过亿万年光阴的女人。”
隨即带她拜见女媧元神。是马叮噹教会他何为心动;也是那一刻,他才恍然:早在洪荒初开,初见女媧那一瞬,胸中惊雷滚过,原来早已是爱。
他爱马叮噹,可最终选的,从来不是她。
马家女子,泪不为男人流。可她哭了,哭的是那个她该亲手斩杀、却连剑都举不稳的仇人。
此时马丹娜破门而入,厉喝:“结『絀天雷镇』!今日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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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兵、斗、者、皆、阵、列、诛邪!”咒印已成七式,最后一式,马叮噹指尖凝力,却迟迟未落。
这是马家等了百年的机会,她却放下了手。哪怕他弃她如敝履,哪怕从此背负叛族之名,永世不得归宗——她仍不想伤他分毫。
於是她被逐出马家。离岛那日,將臣来了,在码头静静送她一程。
她瞥见他腕上还繫著自己两年前编的那根红绳,褪了色,却一丝未断。她笑了笑,转身登船。
那天,將臣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身影融进海风里。
陈瑜早知內情,可亲耳听来,仍觉胸口发堵。
“真够呛的……嘖,是挺渣。”他摇头嘆道。
——
此刻將臣耳畔,还盘旋著况天佑临走前拋来的一句:
“我们殭尸的牙,平时缩在牙齦里,到底用不用刷啊?”
將臣当场怔住。这问题像块石头砸进他万年静水,激不出半点迴响。他望著况天佑笑吟吟的脸,第一次確信:自己並非无所不知。
至少这一桩,他真不知道。
而同一时刻,况復生所在的学校,灾厄正悄然逼近……
他正跟王珍珍闹著玩,一路推搡著转过走廊拐角,忽见校长独自咬牙扛著一面巨镜——两米多高,一米余宽,沉重得晃晃悠悠。
镜框是种说不上名字的朽木,霉斑斑驳,积灰厚得能写字,显然多年无人碰过。
镜面严严实实糊满泛黄旧报,一条缝都不漏,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王老师!快搭把手!把这镜子挪去杂物间!”校长一见救星,忙不迭招手。
“抱歉,我手上正忙著,帮不了。”王珍珍被况復生缠得心烦,晃了晃手里抱著的教案和水杯,皱眉撇开脸。
况復生却一下子停住嬉闹,几步上前拽住她袖子,声音清亮:“老师,这镜子不对劲——您真不管?”
“哎,搭把手吧!好歹是校长啊,咱俩一块儿抬,总比他一个人强。”况復生边说边从王珍珍手里接过镜框一角。三人咬著牙架起那面巨镜,可哪怕齐心协力,也像扛著整堵砖墙——沉得喘不上气,估摸著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校长,您咋突然弄了面镜子回来?”况復生忍不住问。
“不是买来的。前两天回母校做讲座,老校舍马上要拆了,东西全堆在院子里当废品扔。我看这镜子还亮堂,扔了可惜,顺手捡回来,让学生们照照脸,也挺实用。”校长扶著膝盖直喘,话音断断续续。
真难得遇上这么为学生著想的校长,况復生心里一热,眼眶都微微发烫。
三人磨蹭半天,才把镜子挪进杂物房。门一推开,呛人的灰味扑面而来,空气又干又冷,静得嚇人,显然久没人踏足。
木桌蒙著厚厚一层灰,玻璃早失了清亮,泛著浑浊的灰白;几道蛛网斜斜地横在桌沿与地面之间,在窗外透进的光里闪出细碎银丝。
他们哆嗦著把镜子搬进去。校长常年坐办公室,刚抬几步就汗如雨下,笔挺的西装前襟溅上了泥点,袖口也蹭脏了。
“校长,您领带歪了。”
况復生眼尖,脱口而出。说完便和王珍珍转身走了。
校长向来讲究仪表,一听这话,立刻抬手去扶。心想:嘿,正好用这镜子照一照。
他三下两下撕掉镜麵糊著的旧报纸,凑近整理领结,动作一丝不苟。
可就在抬眼的一瞬,他僵住了——镜中映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一个穿华服的男人立在那里,腰悬西洋细剑,嘴角咧开一道极不自然的弧度,正死死盯著他。
“啊——!!!”
惨叫声猛地从杂物室炸开。刚走出没多远的况復生和王珍珍猛一回头,就见校长已站在门口。
那人还是校长的脸,却没了半分活气:眼神空洞,嘴角平直,连呼吸都像卡了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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