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教室里阴气浓得发涩,太阳光硬是被压得透不进来。对陈瑜而言,倒不至於伤身,可那股子黏腻滯重的闷感,始终硌在心头。如今尘埃落定,暖意重新裹住全身,连呼吸都鬆快起来。
“peter,出来吧,老同学等著见你呢。”马叮噹对著镜面轻声道。
镜中水纹微漾,peter的身影缓缓浮出,头髮乱著,眼神倦怠:“我……没脸见你。可我真的熬不住了,在镜子里,一天比一年还长。”
“人跟鬼,本就不在一条道上。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拖进镜中,你就真不孤单了?”
“罢了,事已至此,我懒得再揪著不放——幸好,谁都没伤著。”马叮噹轻轻摇头。
“你……真不怪我?”peter声音陡然发颤。
“我凭什么怪你?当年你出事,我至今都觉得是我失了防备。”那场意外,她一直咬著牙扛在自己肩上。
一念及此,peter喉头一哽,垂下眼:“跟你没关係。”
“那你能告诉我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马叮噹盯著镜中他模糊的轮廓,语气很轻,却沉甸甸的。
“是谁,把你封进镜子的?”她早觉蹊蹺——当年翻遍所有角落都寻不到他一丝踪跡,原来人根本不在阳世。
“谁把我塞进去的?你的『罗密欧』,姜真祖!”peter猛地扬声,指甲几乎掐进镜框,“就是他杀了我!就是他把我钉在这方寸之间,日日受困!”
“姜真祖?!”马叮噹嘴唇微动,虽早有预感,可名字出口那一剎,仍像被冷钉扎了一下。
“对,就是他!那晚——”
绳索无声垂落,悬於两人身后。马叮噹瞥见女鬼掠影,迅速贴符於peter额上,转身就追。
peter却什么也没瞧见,只觉她举动突兀,抬手就把符纸揭了,生怕弄皱领口、蹭花髮型。
他踱到镜前,指尖拨了拨额前碎发,正端详自己眉眼,忽见镜中映出一人立於身后。
他懒洋洋一瞥,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看什么?不服?”
“也是,你配不上『罗密欧』这称呼。就你这样儿,等我毕业离校,也轮不到你站上台。”
將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恨不能將眼前这张脸碾进泥里。
“为什么……我每次见你,都想转身就走?”他声音低哑,问得生硬。
“很正常。”peter整了整袖扣,冷笑一声。
“只要你在马丁当身边,我心里就跟吞了根刺似的,巴不得你立刻消失。”將臣盯住镜中那张脸,目光冷得像霜。
“这啊,就叫嫉妒。”peter一边说,一边对著镜子顾盼自怜,手指在额前一缕捲髮上反覆拨弄。
將臣静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这个金髮乱翘、领带歪斜、袖扣闪亮得刺眼的peter,轻轻摇头:
“不。你没什么,值得我嫉妒。”
“你巴望著和马叮噹在一起,可你碰都碰不到——因为我在这儿。这不是嫉妒,还能是什么?人嘛,手够不著的东西,心里头就长刺。”
peter绕著將臣踱步,皮鞋敲著地砖,像在走自己的t台。
“不过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这辈子,休想沾她一根手指头。”
將臣活了数百年,头一回听见这么直白的“解法”。他心头微震,隨即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抬手轻击两掌,低声重复:“嫉妒……原来就是这个味儿。”
他又懂了一种人的滋味。
他还想跟著马叮噹,一点一点学透人心冷暖。可peter挡在中间,像一道突兀的墙。墙不拆,路不通。他要做的,就是推倒它——亲手抹掉peter。
peter嘴是欠了些,罪却没到死。但他最错的一笔,是把话递给了一个根本不分善恶、只认逻辑的將臣。
將臣忽然抬手,指向peter身后那面镶金边的落地镜:
“你爱照镜子?”
“当然。”peter下巴一扬,脖颈绷出倨傲的弧度,活像只刚打完鸣的雄鸡。
话音未落,將臣掌心骤然涌出一团浓稠青光,如藤蔓绞紧猎物,猛地一拽——
peter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撕扯而出。
肉体霎时垮塌,软成一滩湿泥瘫在地上;灵魂则在半空徒劳蹬踹,惨叫撕裂夜色。
將臣充耳不闻。五指收拢,將那团扭曲挣扎的光影搓成圆润光球,后撤半步,手腕一抖——
“唰”一声,精准投进镜中。
peter,卒。
镜面泛起涟漪,又归於平静。只剩一个被钉死在玻璃背后的影子,在方寸之间永世打转。
“做事,就得做到底。”他心如玄铁,不容半点杂音扰他求知之路。
他拖起peter的尸体,掛上先前那女鬼悬樑的旧绳——勒痕、舌伸、双目暴凸,全按厉鬼索命的模样摆布妥帖。
深吸一口气。风过江面,他胸中滯涩尽消,仿佛淤塞多年的河道终於决口,清冽畅快。转身,衣角翻飞,不留痕跡。
马叮噹得知真相那日,垂眸良久,没说话。
“我现在一想起他的脸、他笑的样子,指尖还在发麻。他不是人……姜真祖,根本是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恶鬼。”
“打那以后,我就困在这镜子里。我能看见的,只有镜子映出来的地方;其余所有,全是黑的。”
peter的声音乾涩发颤,多年幽闭蚀骨,连呼吸都带著锈味。
他突然扑到镜面跟前,额头抵著冰凉玻璃,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切:
“叮噹……放我出去。求你了,叮噹……救我。”
江面浮著一层幽蓝微光,夜风徐徐,拂过岸上每一片叶、每一茎草、每一瓣將开未开的花。
白日喧嚷的城,此刻沉入温软寂静。
远处,一棵老榕树在风里缓缓摇动枝干,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草木无声,却已悄悄办起一场只属於暗夜的盛宴。
霓虹从高楼倾泻而下,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道道射向江心,给这场静默狂欢添上流光溢彩的註脚。
马叮噹立在水边,看波光粼粼,再低头望一眼掌中那面映著peter惊惶面孔的镜子,轻轻嘆出一口气。
这般人间清景,他再也看不到了。
忽地,她脊背一凛——熟悉的气息破风而来。
她迅速收镜入袋。
况天佑此行,只为拉她联手除將臣。马叮噹听完,只一句:“我不想掺和。”乾脆利落。
况天佑也不恼。他知道,种子未必当场发芽,但只要埋进土里,迟早会顶开硬壳。
话尽,拱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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