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五个部门已经確立,公司就像一台刚组装好的发动机一样开始转起来了。
何丽琼把財务制度汇编列印出来,厚厚一沓摞在苏琳桌上等她审。
张四海在隔壁会议室对著电脑,把买地合同的补充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印表机吐出来的修改稿在桌上排了长长一溜。
苏琳则是整个人扎进了厂房设计和造价谈判里,办公桌上堆的图纸一天比一天高。
晶片工厂不是普通厂房,而2006年的国內建筑市场上,做过这种项目的工程公司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
最后入围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中建三局旗下做过京东方生產线厂房的团队,另一家给无锡海力士做过配套。
苏琳把两家叫到福田办公室当面谈,方案比对了一整天,最终选了中建三局的团队,不为別的,就为他们在洁净室和防微震地基上吃过亏,而吃过亏的团队才知道哪里最容易出问题。
“一期只开发三百亩。”
苏琳在会议室投影仪前,拿著雷射笔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一千五百亩全铺开,那是二期三期的事。一期的核心是主厂房、动力中心、纯水站和仓储区,总建筑面积控制在十二万平方米,你们上个月的报价是十五个亿,太高了。”
中建三局的商务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湖北人,姓郑,说话带著浓重的武汉口音,听到“太高了”三个字也不急。
掰著手指头一项一项往下报:“苏总,洁净车间的每平米造价是普通写字楼的七八倍,光这个三万平米的class 1级无尘室,防微震地基要重新打桩,每根桩的深度都超过四十米。双迴路供电的专用变电站是硬指標,纯水站的处理量一天要五千吨。”
苏琳把雷射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郑经理,十五亿建十二万平米,单价折合一平米一万两千五。华润微电子去年在无锡技改,洁净车间单价不到一万。无锡海力士是外商独资,人家全用进口材料才花到一平米一万三四。我们是民企,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兜里掏的。”
郑经理挠了挠头髮,最后在合同上把总价改成了十二亿。
苏诚在旁边看著姐姐跟中建三局来回磨价格,忽然觉得苏琳学的管理知识没有白学。
上辈子苏琳被命运困在商丘那栋灰扑扑的行政楼里,管了几百號人却管不了自己的命。
如今她坐在深圳福田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对著上亿的造价合同一条一条地抠,脸上那段被煤炭灰濛了好多年的光泽,终於重新亮了起来。
苏诚懂得,自己不是全能,有些事情自己能干。
有些事情得交给別人。
而苏诚则是在研究著他身上的钱怎么花。
毕竟姐姐学的管理,他学的金融。
他自己兜里还有八千多万,这钱放在帐上睡觉太亏。
2006年是中国股市最特殊的一个年份,上证指数从年初的一千一百多点一路往上拱,所有经歷过那个年代的金融人都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牛市正在酝酿。
苏诚学过金融,虽然学的是德国的教科书,但中国a股的脾气他前世交过太多学费。
好在这次他不用交学费了。
哪些股票能涨,哪些股票会崩,他脑子里有一张前世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地图。
这天晚上苏诚在福田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登上同花顺网页。
屏幕上k线图一根一根地跳出来,上证指数在两千点附近晃悠,成交量温和放大。
云南铜业的走势横盘已久,中国船舶低位换手充分。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开始分批掛单。
每一笔单子都很小,几十万几十万地往里进。
不是一次砸进去4000万。
那样会被交易所的风控系统盯上,一个大单子砸进成交量不高的股票里,分分钟被游资盯上,跟著坐轿子的人多了,他反而赚不到钱。
8000万,分两路走。
4000万做长线.
分別买入贵州茅台、伊利股份、恆瑞医药、万华化学各一千万,覆盖白酒、消费、医疗、化工四个赛道。
买完就锁仓,他连看都不打算每天看。
另外4000万做波段,分批杀入云南铜业和中国船舶。
白马股1000万算小钱。
但是云南铜业和中国船舶做波段的原因,是因为现在已经有大批主力进去。
所以不能急著一次性咋这么多钱。
这两只票他记得很清楚。
在2007年的大行情里,有色和造船的涨幅会排在第一梯队。
买完最后一笔单子,他关掉交易软体。
金融投资只是副业,他不靠这个吃饭。
那8000多万赚再多,也不会往晶片公司里砸。
晶片是晶片的钱,股票是股票的钱,各走各的帐。
杀鸡自有杀鸡刀,宰牛必用宰牛刃,混著用就是找死。
他前世在煤炭圈和资本圈都见过太多人把两笔帐混在一起,最后连哪个窟窿是哪个项目炸出来的都分不清。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孟哲的简讯弹出来:“苏先生,人已全部谈妥。钱晋辞了无锡的工,陈为军答应出山,两个毕业生也定了,还有一些人经过推荐和我的考核,也都可以进入公司。目前在交接,预计下周全部到位。另外还多谈了两个人,一个在台积电做过三年工艺集成,一个在中芯国际做良率提升,见面细聊。”
苏诚看完简讯,嘴角翘了一下。
孟哲这个人他没看走眼。
交代的事不打折扣,还能超额完成。
当初打过去的一百万看样子没白花。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隔间外面,办公区的灯还亮著,苏琳还在跟新来的財务总监何姐对帐,桌上摊著买地的合同、装修的发票、办公设备的採购单。
苏诚过去在苏琳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姐,孟哲那边人找齐了。”
苏琳抬起头看著他,紧绷了半个月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个实打实的笑:“那咱们也该给我们自己一个仪式了。”
华创科技集团的正式庆祝会放在9月20號。
庆祝会就在福田办公楼的大会议室里。
没有请媒体,没有请领导,台上没有红绸没有花篮,苏诚说不用搞那些虚的,苏琳就听了。
但毕竟是一个集团成立的日子,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
长条桌上铺著从楼下酒楼订来的自助餐布,雪白的棉布上用酒精炉温著几大盘菜。
金黄酥脆的蒜香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油亮酱红的红烧牛腩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清蒸石斑鱼躺在椭圆形的白瓷盘里,身上划了花刀,葱丝薑丝码得细密,豉油沿著鱼身淌下来,泛著一层亮汪汪的油光。
旁边摆著两摞从蛇口海鲜市场现买的生蚝,个头顶得上成年人的手掌,壳还没开,炭烤的香气已经透过锡纸往外钻。
角落里立著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裱花师刚挤上去的“华创科技”四个字还是软的,旁边堆著几箱深圳本地產的金威啤酒和两箱法国波尔多的干红。
红酒是苏诚让他姐专门订的,他说今天来的这帮人以后都是公司的骨架,不能只喝几块钱一瓶的啤酒打发。
水果拼盘也有,是从福田农批市场现定的整箱智利车厘子和泰国山竹,外带一整只从潮汕滷水店订的招牌滷鹅,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像一把展开的摺扇,旁边搁著一碟蒜泥白醋。
到场的全是自己人。
苏琳带著五个部门的新员工坐在前排,孟哲从无锡赶过来,带著钱晋和陈为军,还有那两个硕士生,一些孟哲挑选的人,拘谨地坐在后排。
苏诚站在投影仪前面,背后幕布上打出来的不是“华创科技集团成立庆典”的烫金大字,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颗晶片的剖面显微图。
硅基底、金属互连层、电晶体沟道,一层一层像是一座被切开的地质断层。
他指著这张照片对在场所有的人说:
“各位,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未来一年,工厂盖好,设备进场,这颗晶片要从这片地基上长出来。外面有人说我们是煤老板做梦,有人说我们是第二个汉芯。这些话,等我们的晶片出来了,让他们一句一句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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