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哲很著急。
不想被自己的老师误会。
声音带著连熬数日之后特有的沙哑,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看著屏幕上那道总也对不齐的总线时序波形图。
“但不是您想的那种小晶片,我们做的不是mcu晶片,不是dsp晶片,是soc晶片!90纳米製程的手机soc晶片。”
【s0c晶片將整个电子系统的功能(如cpu(中央处理器)、gpu(图形处理器)、dsp(数位讯號处理)、加速器、通信模块、內存控制器等)集成在?单颗晶片?上,构成一个“微型系统”,强调?高集成度与多功能协同。应用在手机、汽车等】
【dsp晶片將专用的信號处理运算核心、存储器 、专用外设集成在单颗晶片上,构成一个“信號处理引擎”,强调极高吞吐量、极低延迟的实时数学运算能力。应用在耳机、伺服电机、雷达等。】
【mcu晶片將一颗cpu核心、存储器、丰富的外设全部集成在单颗晶片上,构成一个“微型计算机”,强调高集成度、极低功耗、实时控制能力。应用在空调控制板、洗衣机主板、微波炉、电饭煲等】
s0c晶片(高端)、dsp晶片(中端)、mcu晶片(低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光南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调变了。
不再是转述问题时的平稳,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著的震惊:
“你说什么?90纳米製程的soc晶片?
就你们这个成立不到半年的团队,要做把cpu、gpu、基带、內存控制器全堆在一块硅片上的系统级晶片?
孟哲,汉芯当年搞个90纳米dsp晶片,就一个简单的数位讯號处理器,都搞不起来。
你们一上来就要做soc晶片?”
“我知道这有多难。”
孟哲重新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老师为什么会震惊。
国內半导体行业在2006年这个节点上,能独立设计出90纳米製程的mcu晶片,就很了不得了。
这样的团队都屈指可数。
mcu说到底是单片机,功能单一,架构简单,一颗晶片上跑一个控制程序就够了。
dsp比mcu复杂一些,但也只是专用的信號处理器,汉芯当年號称要做90纳米dsp结果造假,整个行业为此蒙羞至今。
而soc是另一种级別的存在。
它要將cpu的运算核心、gpu的图形处理器、dsp的信號处理单元、通信模块的射频接口、內存控制器的数据通道全部集成在同一块硅片上,构成一个完整的微型系统。
每一部分的接口时序、功耗分配、热密度控制都要精密匹配,任何一个模块掉链子,整颗晶片就报废。
台积电和三星的90纳米soc是上千人团队,花了数年才攻下来的。
华创现在连eda软体的仿真工具都还没来得及买全,就要往这个山头冲。
“所以网上那些说华创是汉芯第二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孟哲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来,恢復了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冷静敘述。
“mcu和dsp是单功能晶片,设计复杂度跟soc比起来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拿汉芯的dsp来比我们的手机处理器,就像拿三轮车和飞机比速度。
都是车,但原理、架构、技术门槛差了十万八千里。
汉芯当年只需要在摩托罗拉的dsp晶片上磨掉商標,再印上自己的牌子就能瞒天过海。
但我们做的这颗晶片每一条数据,都是我们从零开始画的。
cpu核和gpu核之间的总线时序,光这一个接口我们调试了快两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老师,我说这些不是想否认我们的风险,也知道一步登天很难。但苏诚把全家的家底全砸在这上面了,他把晶片的事看得比命还重。我不能退,整个团队也不能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陈光南在沉默中消化著这个信息。
他见过国內太多打著晶片旗號骗经费的项目。
也见过太多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被科研体制的条条框框,憋死在研究所的格子间里。
孟哲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扎实的一个,十年前在研究所的时候,就为了一套刻蚀工艺参数,在净化间里连续泡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哑著,但每一个字都篤定得不像是装的。
他知道这个学生不是在骗人。
“好,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多问了。
你把你刚才说的那条总线时序的仿真数据发到我邮箱,我给你看看。”
陈光南的声音恢復了往常那种不容置疑的师者口吻。
“另外你转告你们苏总,不用理会网上那些声音。当初我做晶片的时候也被人骂过,骂了几十年,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最后补充道:
“如果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將是国內第一颗90纳米製程的手机soc。
不仅从来没有民企做到过,整个国內半导体行业到现在,也没有人真正做出来过。
你们走的这条路,没有前车之鑑。”
“谢谢老师!”
电话掛断之后,孟哲把手机搁在桌上。
eda软体屏幕上,那道总线时序的仿真波形图还在一闪一闪地跳著红色错误標记。
但他忽然觉得那道沟没那么深了,因为有个想法想去实现。
他拿起座机拨了苏诚的內线號码。
“苏总,有件事跟你请示。”
孟哲把刚才和陈光南的通话內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然后说想把总线时序的仿真数据发给老师看看。
“他在处理器架构和总线设计上做了几十年,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层窗户纸。但数据发出去之前,我得先徵得你同意。”
苏诚在电话那头几乎没有犹豫:“发,数据可以给,但让你老师也答应一件事,保密。签一份保密协议,走法务张四海那边备案。”
孟哲握著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来说服苏诚,没想到对方比他先一步把顾虑和解决方案全说了。
孟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些:
“苏总,还有一件事。
我老师是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光南。
他在国內处理器架构领域做了大半辈子,现在退居二线在京城的大学里带学生。
我在想,能不能试试请他出山,来华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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