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示意孟哲。
孟哲点了点头。
坐在沙发边上,背脊挺得笔直,从公文包里拿出华创soc的项目简报,双手递过去。
陈光南接过简报,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嚕声和陈光南翻纸页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停留很久。
有时会翻回去再看一遍前一页的某个数据。
有时会摘下老花镜用指尖点在某个波形图上的某个节点上,像是在摸一颗晶片的脉搏。
翻到soc架构图那页时,他的手停了。
那张图上cpu、gpu、基带、內存控制器四块模块用不同顏色標註。
总线接口用红色线条连接,时序约束条件密密麻麻地写在旁边。
他的手指顺著那根红色线条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搁在茶几上。
“孟哲,这版架构是你们自己画的?”
“是。”
孟哲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小心翼翼的。
“arm11的授权已经拿到了,gpu的授权也有了。现在卡在总线时序上,cpu和gpu之间的接口逻辑仿真跑了几十次都对不齐,差几纳秒。”
陈光南点了下头,语气很平:“90纳米soc,cpu和gpu集成在一张硅片上,总线时序对不齐是正常的。你们用的是標准arm总线还是自己改了?”
“自己改了,为了省功耗,去掉了两相缓衝器。”
“胡闹。”
陈光南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但不是斥责,是那种看到学生犯了一个典型错误之后,恨铁不成钢的著急。
“去掉缓衝器確实能省功耗,但90纳米节点的线延迟分布你没算过吗?差几纳秒不是设计的问题,是工艺参数没校准。”
他把简报翻到总线时序那一页,拿起钢笔在波形图上画了个圈。
“你回去把工艺库文件里的线延迟係数再对一遍,缓衝器重新加上。”
孟哲接过简报看著那个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有了新的感悟。
陈光南放下钢笔,目光从孟哲身上移到苏诚身上。
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苏诚脸上停了好几秒,打量著这个他从未见过,但听说过很多遍的人。
“苏总。”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们华创,是真要做晶片?还是和他们一样,圈钱?”
苏诚没有躲那束目光。
他前世见过很多人……
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见过最亲的人怎样背叛他。
重活一世又见过满商丘的人,怎样把他全家骂成傻子。
见过全网际网路的水军,怎样把他骂成汉芯第二。
他早就不会在別人的目光里露怯了。
“陈老,我给您交个底。
我们家在商丘挖了二十年煤,从一台小煤窑做到神火矿业。
今年八月我把所有煤矿全卖了,套现了四十五亿。
现在这笔钱每一分都砸在坪山那片一千五百亩的地上,砸在晶片研发部百来號人的工资里。”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汉芯骗的是国家经费,我华创花的是自己的钱。我没有申请过任何国家补贴,没有拿过一分钱科研经费。”
“那你为什么要做晶片?”
“因为咽不下这口气。”
苏诚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我在国外待了四年,一颗指甲盖大的晶片,人家卖我们几百美金。说涨价就涨价,说断供就断供。咱们中国人的手机、电脑、卫星,哪一样离得开它?凭什么?凭什么中国人挖煤能挖到世界第一,造晶片就要看別人的脸色?”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苏诚想起了前世躺在病床上籤完那份遗嘱时的心情。
十亿,一辈子积蓄,准备全部砸进晶片研究所里。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人说的。
那时候没有人信他。
如今重活一世,他面前坐著一个头髮全白的老院士,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和前世一样。
“陈老,我不怕全网骂我是汉芯第二,也不怕所以人的污衊。
我今天来北京求您出山,不是求您帮我把晶片做出来,是求您帮我把这条缝凿开。
您在晶片架构上做了大半辈子,您的学生现在卡在总线时序上过不去。
您知道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工艺库参数校准需要您这一代人的经验。”
陈光南没有说话,是在考虑。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论文集上,手指慢慢揉著眼角,揉了好一会儿。
这才看向苏诚,说:
“苏总,我今年六十有五了。
退下来之后,每天去学校带几个学生,下午回来看论文集,晚上看看新闻。
这些年我该试的都试过。
汉芯出事之前,我给科技部写过十几封建议信。
建议国家加大对基础工艺的投入,却没有回音。”
此时,苏诚也能感受到陈光南的失望。
毕竟,利国利民的大事情,提高国家科技產业的大功绩。
没有了回应。
这也不能怪国家,国家也想发展高科技。
但现在太多的事情堆叠……
是啊,这个时代有太多让人失望的东西。
陈光南在晶片架构上做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项目立项时锣鼓喧天,结项时灰飞烟灭。
见过太多打著晶片旗號的人,最终骗了经费就跑。
见过太多年轻人抱著满腔热血衝进来,最后被经费、体制、市场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又默默离开。
总得有人去做。
这句话他说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每说一次,身边就少一个还在做的人。
可做晶片这件事太大了。
没有国家的支持,没有產业链上下游的协同,没有持续十几年不计回报的投入。
单纯靠一个人,一家企业去硬扛,太过艰难,甚至是绝无可能。
他眼前这个叫苏诚的年轻人,一个煤老板的儿子,变卖了全部家產衝进晶片行业。
陈光南不知道该说他是单纯还是不知死活,亦或是满腔热血的盲目。
他愿意相信苏诚说的是真的,也愿意相信孟哲跟的人是靠谱的。
但他心里清楚,一条90纳米的產线从建厂到量產,需要的资金和人才远远超过四十亿。
他这把老骨头可以出山,但出山之后呢?
他能帮孟哲调通总线时序,能帮华创把架构优化得更合理,但他调不通国家对半导体產业的犹豫。
也打不通一条完整的晶片產业链。
“老了。”
陈光南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话里有很多的无奈。
“能为你们做的事,不多了。”
他没有把话完全说死,但苏诚听出了话里那层意思。
不是拒绝,是无奈。
“陈老,不能一起同行吗?”
“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