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在旁边补了一句。
“陆家小聚,请的都是相熟人家,原本老太太前几日身子不好,打算推了。”
顾老太太说:“如今时安好些了,医生也说能短时出门,我想著带他去露个脸,让他们看看我宝贝孙子。”
江念微顿。
“老太太,陆家人多吗?”
顾老太太放缓语气。
“不算多,陆家跟顾家来往多年,今日都是几位太太和孩子。”
江念说:“小少爷刚稳定,外头人多,味道也杂,怕他不適应。”
顾老太太点头赞同。
她转头看向小床里正在玩手指的顾时安。
“那就不去了?”
顾时安小嘴一瘪。
【去,本少爷要出门,別的小蠢孩在哪里。】
江念看著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生生把笑意压了下去。
顾老太太察觉到她神色变化,问:“念念,你觉得呢?”
江念斟酌著开口。
“若真要去,时间不能长,到了陆家先找清静屋子,小少爷不舒服咱们立刻回来。”
顾老太太当即拍板。
“行,就按你说的。”
管家问:“先生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顾老太太说:“问。”
管家去打电话。
没过多久,他回来,神色为难。
“老太太,先生说,外头人复杂,最好別带时安出去。”
顾老太太轻哼一声。
“他日日往公司跑,哪知道孩子在屋里闷不闷?”
管家低著头,不敢接话。
江念说:“老太太,顾先生也是掛念孩子。”
顾老太太看著她。
“那你说,是去还是不去?”
江念低头看顾时安。
小少爷已经把眼睛睁得浑圆,两只小手把薄毯抓得皱皱巴巴。
【出去,屋里闷死了,想看別的小蠢孩。】
江念轻咳一声。
“去,但咱们低调些。”
顾老太太乐了。
“你这丫头,办事稳当。”
管家又问:“先生若再问起?”
顾老太太说:“就说我带著念念和时安去,老吴你也跟著。”
管家连声应下。
江念接话:“老太太,我也去?”
顾老太太反问。
“你不去,时安让谁抱?”
江念垂下眼帘。
“我到底只是个看护,陆家那种场合,我去不合適。”
她原本盘算著,趁顾老太太带孩子出门的空档,去附近的批发市场转转。
江念是想將家里人接到城里一起发財的,这是九零年代,以她现代人的知识遍地都是商机,可以去看看做什么能发財!
顾老太太眼神闪过一抹欣赏,虽然江念是乡下来的,也年纪轻轻,但相处下来,这丫头古灵精怪,又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歷过社会的老熟手了呢。
顾老太太拉过她的手。
“你照顾的是顾家长孙,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合適?”
江念抿了抿唇:“我怕给顾家丟人。”
顾老太太眉头皱起。
“谁说你丟人?”
江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色旧衫。
“我这身衣服,去陆家不太体面。”
顾老太太转头就喊:“老吴。”
管家上前。
顾老太太吩咐:“把我前几日让裁缝送来的衣服拿来。”
江念抬头。
“老太太,您什么时候给我做衣服了?”
顾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
“早该备上了。”
江念摆手。
“这不行,我不能收。”
顾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
“这不是赏你。”
她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时安看护的体面。”
“你跟著我出门,抱著我顾家的孙子,旁人看的不只是你,也是看顾家的规矩。”
江念轻声说:“可这太贵重了。”
顾老太太说:“念念,你能靠本事吃饭,就也该靠本事穿得体面些。”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心里过不去,就当是工作衣裳。”
江念暗暗嘆了口气儿,看来今天是去不成了。
“以后自己挣钱了,我也给自己置办好的。”
顾老太太笑出声。
“有骨气。”
赵小兰抱著衣服进来时,满眼艷羡。
“江小姐,老太太给你挑的这顏色真鲜亮。”
那是一件浅豆青色的確良上衣,配著一条深蓝色长裙。
料子垂坠,剪裁贴身,比江念之前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挺括太多。
江念换好走出来,赵小兰绕著她看了一圈。
“江小姐,你穿这身真俊。”
江念抬手理了理袖口。
“会不会太扎眼?”
顾老太太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
“不扎眼,乾净爽利。”
管家也在一旁附和:“江小姐这身跟著老太太,合適。”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滴溜溜的黑眼珠定在江念身上。
【穷女人换衣服了,还行,不丟本少爷脸。】
江念走过去看他。
“小少爷还满意?”
顾时安小手在半空挥拉一下。
【勉强吧。】
顾老太太听不见这奶声奶气的抱怨,只看见孙子盯著江念,以为是在討喜。
“瞧,时安也喜欢。”
江念嘴角勾起。
出门前,江念將隨身物品点算得清清楚楚。
奶粉罐单独密封,玻璃奶瓶用乾净棉布裹好,温水壶拧紧,备用尿布和小毛巾整整齐齐码进藤箱。
顾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得连连点头。
“念念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江念盖上箱子。
“老太太,咱们可得说好,到了陆家不能让人隨便抱少爷。”
顾老太太语气坚决。
“那是自然,谁都不给抱。”
江念又交代:“要是遇上身上香粉味重的,也別靠太近。”
管家在一旁接话:“我会在边上拦著。”
江念这才弯腰抱起顾时安。
“小少爷,咱们出门。”
顾时安小胖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
【终於能出去看看了,最好別遇上像脸臭爹那样笨的大人。】
江念脚下微微一顿。
顾老太太问:“怎么了?”
江念回道:“没事,小少爷手劲挺大。”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是认你呢。”
顾时安从鼻子里哼唧一声。
【谁认她,本少爷是怕这穷女人手滑把我摔了。】
车子早早停在顾家门口。
这是一辆九十年代初经典的黑色桑塔纳,车身擦得鋥亮,座椅上套著簇新的白布套。
江念抱著顾时安先坐进后排,动作熟练地把薄毯给他掖好。
老吴提著藤箱放在副驾驶,自己也跟著上了车。
车子平稳驶出顾家大铁门。
顾时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树!路!人!车!外面就是好玩!】
他小脑袋到处转悠。
江念低头看他。
“少爷別乱动,风凉,我给你挡著点。”
顾时安小脸往她怀里一扎。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
顾老太太坐在旁边,看著两人互动。
“时安跟著你,服帖得很。”
江念回道:“他这是知道要去玩,心里高兴呢。”
顾老太太看著窗外,语气渐渐沉稳。
“到了陆家,要是有人问你,你不用怕。若有人说话不中听,你也不用忍。有我老太太给你撑腰。”
江念想了想。
“我儘量不惹事。”
顾老太太笑了:“行,你別委屈自个儿就成。”
江念心头暖了一下。
“我记住了。”
车子顺著林荫道开上大街。
九零年代的城市还没有后来那样高楼密集,路边,成群结队的工人踩著二八大槓自行车按铃呼啸而过。
副食品店门口,刚买完菜的妇人们提著网兜,站在台阶上拉家常。
拐角处那个支著铁皮炉子的早点摊,热气蒸腾。
江念隔著车窗看过去,心里有些恍惚。
她来到这个年代后,大多时候都待在顾家。
顾家院子大,屋子亮,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像是把外头的烟火气都隔在了院墙之外。
如今车子驶出来,她才真切觉得,自己踩进了这个九零年代。
街对面的录像厅贴著港星的彩色海报,国营商店的玻璃柜檯里摆著雪花膏和塑料发卡。
再远处的工地上,工人们戴著草帽,正用红砖一层层垒起楼房的雏形。
江念的视线在那几家生意红火的门脸房上停留许久。
到处都在建楼,到处都是需求。
只要手里有本钱,干点什么不能把家里人接进城?
顾时安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一下。
【看什么看,本少爷不好看吗?】
江念被这声心音扯回注意力,低头轻笑。
“小少爷也喜欢看街景?”
顾时安吐了个透明的泡泡。
【外头还凑合,就是风颳得人脸疼。】
江念伸手,將小毯子往上拉了半寸,刚好挡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顾老太太將一切尽收眼底。
“有你在,我这心是真落回肚子里了。”
江念神色平静。
“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没错。”
陆家离顾家隔著两条长街。
车子穿过闹市,拐进一条清幽的巷子,稳稳停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门前。
陆家大门厚重,门口立著石墩,门楣下掛著灯笼,虽然没有顾家別墅那样洋气张扬,却处处透著老派人家的底蕴。
院子外头,已经横七竖八停了三四辆小轿车。
顾老太太看清那阵仗,眉头当即锁紧。
“不是说小聚,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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