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车內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窗外树上的鸟叫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清越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缓缓睁大眼睛,一脸受伤地看著池念霜,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被车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池念霜再次冷声重复:
“我说,你演够了吗?”
“骗我很好玩是吗?”
她轻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瞭然。
陈清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著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车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清越的呼吸轻而急,池念霜的呼吸重而稳,两种节奏在狭小的车內空间交织,碰撞,纠缠。
池念霜被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有受伤,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那股篤定开始鬆动了。
她想起刚才的那些细节。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是编的。
一个没有经歷过那些的人,怎么可能把那种感觉描述得那么准確?
她正准备开口的时候。
陈清越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满是苦涩。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座椅上,仰头看著车顶,嘴角却还努力维持著脆弱的笑容。
“抱歉,池小姐。”
他说,声音沙哑。
“我不该说这些的,影响到你心情了……”
说完,他像是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慢慢低下头去。
肩膀在颤抖。
他把脸偏向车窗的方向,像是在努力不让別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
模糊的,苍白的,有一道水光顺著鼻樑的轮廓滑下来,然后消失在暗处。
车內安静了下来。
池念霜看著他因为克制而攥紧的拳头,心里那股篤定又开始动摇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会不会他真的没有在演,只是太难受了,才会在她面前卸下偽装?
池念霜攥紧手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动摇压下去。
她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但还是带著质问。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陈清越?”
陈清越闻言,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狗狗眼看她。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蓄著一汪水,却没有滴下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她,不爭辩,不解释,也不反驳。
池念霜被他看得下意识移开视线。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天平在“他在演”和“他没有在演”之间剧烈地摇摆。
他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像是一个在编故事的人能製造出来的。
她强行把那点动摇压了下去,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她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背景,我都查过了。”
“全部都是假的。”
“那些偽造的信息做得很专业,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说完,盯著他,等著他的反应。
可陈清越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慌乱,没有解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任何被拆穿后的惊恐。
他只是又笑了一声。
带著释然,又带著无奈。
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而是就那么坦然地回望著她,眼睛里的水光在一点点地褪去。
池念霜紧盯著他,等著他的辩解,等著他那张虚偽的面具彻底碎裂。
良久,陈清越才轻声开口:
“池小姐真聪明。”
“还是骗不过池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眼底那层脆弱的水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神色。
池念霜的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
她就知道。
什么悲惨的童年,什么生病的奶奶,什么走投无路,全都是在演。
她就知道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她可是池念霜,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骗?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巩固自己胜利的时候,陈清越就继续说了下去。
“刚才那些都是骗你的。”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惹人怜爱的脆弱。
“都是我编出来的。”
“我没有那么惨。”
他嘴角带著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小时候挺幸福的,爸妈对我挺好的,也没有什么生病的奶奶。”
“我刚才说的那些,池小姐你不会当真了吧?”
说完,他甚至还笑了一声,带著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演技有多好。
池念霜没有笑。
她嘴角那点因为胜利而產生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他在笑。
但他笑得太刻意了。
那种笑不是发自內心的,而是精心计算过的,像是一道精心搭建的防线,用来阻挡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我什么事都没有。
可如果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掩饰?
她心里那股胜利的快感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取代了。
她不信。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编故事,被拆穿后应该是心虚,尷尬,或者索性承认。
而不是像他这样,用一套全新的说辞来覆盖刚才那套说辞,还演得这么拙劣。
像是一个被人窥见伤疤的人,手忙脚乱地用衣服把伤口盖住,然后笑著说:
“你看错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衣服太薄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怎么盖都盖不住。
池念霜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审视,也没有了胜利的得意,只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
那里面有心疼,有疑惑。
陈清越还在自顾自地说著,语气越来越轻鬆,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我爸妈对我可好了,小时候每年过年都有新衣服穿,吃饭的时候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来不会有人拦著。”
“还有我刚才说的那个李奶奶,也是编的,我家隔壁根本就没有什么奶奶,就是隨便编了个角色,让故事听起来更感人一点。”
池念霜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陈清越別过脸去,看向窗外,声音带著笑的说:
“池小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嘛,为了钱,什么谎都敢编,什么故事都敢讲。”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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