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將锦盒往旁边一推,而后看向云落。
“你去问问府里的採办,让他再跑一趟城西的胡商巷。”
“找不到赭石粉没关係,换个思路,看看那边有没有卖西域胭脂泥的,顏色要最深的那种。”
云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胭脂泥?那不是用来点唇的吗?咱们要那个做什么?”
沈折枝慢悠悠地开口:“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带顏色的粉末,换个法子调一调,未必不能用。”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赭石粉之所以金贵,是因为它从西域特殊矿石中研磨而来,粉质极细,附著力极强。
用特製的胶质调配之后,能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极薄的膜,牢固,自然,轻易碰触也不会脱落。
而胭脂泥呢?
稍微蹭一下就掉色,出点汗就花,连打个喷嚏力度大一点,喉结都可能崩飞出去。
沈折枝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画面。
要是哪天她在朝堂上,正和裴凛唇枪舌剑呢,脖子上的喉结突然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很好。
听说京城西郊的风水不错,她就埋在那里吧。
墓碑上再刻八个大字——
生於喷嚏,死於喉结。
“世子?”
云落见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表情还越来越难看,有些担心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沈折枝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想我的墓志铭。”
云落:“……”
怎么又想死了?
昨晚不是死过了吗?
沈折枝没再继续瞎扯,转而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唉。
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从顾家那条线上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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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顾家公子的人脉与手段,绝非寻常商贾可比,弄几盒西域商人带来的赭石粉,於他而言,想必不在话下。
只是……
这个人情,接与不接,她尚需仔细掂量。
顾鹤洲挑选的时机太过微妙,摄政王前脚刚走,她后脚才离开楼船,厚礼便紧隨而至。
如此郑重其事,分明是对她有所图。
因此,她再心急,也绝不能显露分毫。
赭石粉是她的命门。
命门这种东西,怎么能隨隨便便交到一个刚刚才冒出来的商贾手里?
眼下,也只能先用胭脂泥应急了。
“玉佩找个地儿先收起来吧。”
“那……要回礼吗?”云落有些拿不准主意,“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若是一点反应都不给,会不会显得失了礼数?”
沈折枝听了这话,又瞥了那锦盒一眼。
“不急,让他等著。”
“能沉得住气的人,才配和本世子做生意。”
送礼的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若是因为几天没收到消息就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差人来打听……那这个人,就不值得她花心思去经营。
聪明人和聪明人做生意,才有得赚。
云落听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
自家小姐的心思和眼光,她向来是信服的。
从边关一路走到如今,沈折枝以一己之身扛起一座侯府的百年基业,靠的就是这份旁人学不来的精准判断。
若非如此,她们主僕二人的骨头,早就埋进黄沙里了。
云落二话不说,將那只贵重无比的蜀锦锦盒捧到妆檯前,蹲下身子,拉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很深,藏在妆檯的夹层里头。
外面看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抽屉底板,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
就是想藏个寡妇的肚兜,俊哥儿的里裤什么的,也能藏的板板正正。
云落將锦盒妥帖地推了进去,又仔细地上了把铜锁。
起身的时候,她身形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来:“对了,方才破月递进来一封信。”
沈折枝端著茶盏,正准备再嘬一口。
“嗯,什么信。”
“说是宫里头的人,一大早就送来的……”
宫里。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折枝的手立刻顿住了。
茶水在杯盏里晃了两下。
她扭头看过去:“啊?一大早?”
沈折枝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日头已经掛到正南方了,连投进屋里的光影都开始朝西边偏了。
“这都晌午了,他怎么现在才说?”
破月是她的侍卫,也是她最得力的手下,打小跟到大的,什么事该先报什么事该后报,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宫里来信,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他居然压到现在才递进来?
“那会儿您还在呼呼大睡呢。”云落老实回答。
沈折枝一噎:“那也不行啊,那可是天子的事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义正词严地比划著名。
“就算我在屋里玩弄十个男宠,你们俩也得闯进来帮我把他们拔出去,先和我说正事啊!”
“……”
云落被这番荒诞至极的话噎了好半天,嘴角抽了又抽。
“可是……他说陛下有口諭,让您睡饱了再说也不迟,此事,您越晚知道越好。”
“嗯?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落摇了摇头,隨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但我听破月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出事了。”
“什么?!!!”
沈折枝瞳孔地震。
“你们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
沈折枝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手里攥著个刚从街边买的热包子,面无表情地咬著。
破月骑著马跟在车窗旁边,身姿挺拔。
他半侧著凑过来,压低声音匯报情况:“世子,我查清楚了。”
沈折枝嚼著包子,示意他说。
“昨夜刑部按照陛下的吩咐,把贺侍郎贪墨案的卷宗连夜移交大理寺,而今早,大理寺卿直接称病告假,把烂摊子全扔给了交接处。”
沈折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大理寺卿称病了?
什么病?
窝囊病?
裴凛的人,在裴凛亲口把案子压过去的第二天早上,临阵脱逃了?
这能对吗?
“然后呢?”
破月继续道:“然后,摄政王殿下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正堂坐镇,指名道姓要您亲自去核对案卷。”
沈折枝:“……”
哦,怪不得裴玄说,让她越晚知道越好呢。
原来是晦气人来找她麻烦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不用睡觉的吗?”
破月一愣:“属下不知。”
“大晚上不睡觉跑去沥阳河闻味儿,一大早又跑去大理寺喊我过去查案卷。”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脑袋往后一仰,目光盯著马车的顶棚。
语气半死不活的。
“这大燕朝若是设立一个劳模奖,不颁给摄政王,我第一个不服。”
“他简直是把命拴在腰封上给大燕打工。”
破月不敢接话,只能默默驱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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