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箱子清完,桌面上的右边那摞小山又高了一截,左边依旧只加了寥寥几本。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后颈。
坐了这么久,脖子有点僵。
她下意识地扭头活动了一下,余光扫到主位上的裴凛,发现这人正端著茶盏,半闔著眼,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暗中观察。
多半是后者。
沈折枝收回视线,走到第三个箱子跟前,弯腰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卷宗比前两个箱子要整齐一些,码得也更紧密,一本挨著一本,塞得满满当当。
看来是后面加塞进去的。
沈折枝照旧一本本地翻检起来,左手抽卷宗,右手翻封皮。
然而,当她翻到某一本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停了大约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將那本卷宗归入了左边的刑部那摞里。
裴凛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就在沈折枝翻到那一本的同时,他脑子里那道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沈折枝站在雨中,仰头看著裴凛,雨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笑了:“阿凛,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喃喃出声,好似在自言自语:“好看到,我都捨不得让你死。”】
裴凛猛地睁开半闔的眼。
捨不得让他死?
这什么话?
谁要死?谁让谁死?
他是大燕朝的摄政王,手握大权,暗卫遍布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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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枝拿什么来决定他的生死?
就凭裴玄那个连批个奏摺都要看他脸色的小皇帝?
荒唐。
可……
这声音里的沈折枝,语气那么篤定,那么破碎,那么……温柔。
好像她是真的捨不得。
裴凛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这时,他又想到前面那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沈折枝从边关回京。
那时候裴玄登基还没几年年,朝局动盪。
靖北侯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皆惊。
沈家一门忠烈,沈老爷子和沈父二人先后殉国,只留下一个独子,沈折枝。
侯爷战死之后,她一个人扛著父亲的灵柩,千里扶棺回京。
那时的沈折枝,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素白的丧服掛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色也差极了,苍白中带著长途奔波留下的青灰。
站在满朝朱紫的文武百官中间,她像是一笔被隨意涂抹在浓墨重彩画卷上的留白。
单薄,突兀,格格不入。
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
裴凛当时坐在裴玄身侧的辅政位上,只扫了她一眼,就得出了一个判断。
不足为虑。
一个失了怙恃的侯府遗孤,手里握著的那点兵权,不过是残兵败將。
边关將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顶多再过三五个月,这点力量就会被他蚕食殆尽。
到时候,沈折枝手里什么都不剩,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世子。
所以,当沈折枝拒绝了摄政王府的招揽,转而投向小皇帝裴玄时,他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一只蚂蚁选择站在另一只蚂蚁的身边,对於他这头大象来说,有什么区別呢?
踩死一只和踩死两只的区別,不过是费他多抬一次脚的功夫。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
他错了。
这两只蚂蚁,远比他想像中要难缠得多。
沈折枝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点残兵败將,在她手里,不知怎的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一个个忠心耿耿,拼死效命。
她在极短的时间內稳住了军心,保住了靖北侯府名下最后那几支边军的指挥权。
紧接著,她入了刑部。
別人去刑部是养老混日子,她去刑部是磨刀。
经手的每一桩案件都办得滴水不漏,连他安插在刑部的那些人手,翻遍了卷宗,查遍了流程,也找不到半点能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不仅如此,她还反手將他在刑部安插的两个暗钉,借著查案的由头,给连根拔了出去。
一个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的边关哨所,另一个直接下了大狱。
裴凛当时才终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然后他发现,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牙。
而裴玄在沈折枝的辅佐之下,从一个畏缩怯懦,凡事都看他脸色行事的傀儡,慢慢地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先是在朝堂上试探性地驳回了他一两条不太重要的奏议,然后是在几件小事上,有意无意地绕开他的授意,自行批覆。
再后来,便愈演愈烈。
而沈折枝就整日用那张伶俐的嘴,將他气得心肝脾肺肾轮番作痛。
比如昨天早朝上的五万两银子。
比如现在。
可偏偏……
偏偏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在告诉他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一个沈折枝站在雨中,对他说,捨不得让他死的故事。
裴凛闭了闭眼。
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感,在这一刻猛地涌了上来。
这是邪术。
一定是邪术。
沈折枝在对他施展什么不可名状的鬼魅手段。
目的,就是要扰乱他的心智,他绝不会上当。
裴凛再次睁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她正坐在案桌前,低著头,翻著手里的卷宗,侧对著他的方向。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光线很淡,但足够將她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额头光洁饱满,鼻樑挺直秀气,嘴唇抿著的时候有一种浅淡的倔强。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垂著的睫毛。
很长。
她翻卷宗的时候,睫毛甚至会隨著眼球的转动而轻轻颤一下。
像是蝴蝶的翅膀。
裴凛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若不张嘴的话,这应该是一副……还算合他心意的长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裴凛的理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对。
她什么长相关他鸟事?
都是那个破声音害的。
裴凛猛地移开了视线,拿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顺著喉咙往下滑。
他皱了皱眉。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殿下。”
“换茶。”
“是。”
沈折枝听到动静,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嘁,还挺讲究。
把她抓到这里干活儿,怎么也不知道给她上壶茶?
没礼貌。
她在心里狠喷了裴凛几句,而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卷宗。
左边那摞刑部的案卷,又多了几本。
而她方才停顿过的那本卷宗,安安静静地压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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