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唱报声。
“摄政王殿下到!”
裴凛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又换回了那身玄色的常服,万年不变的鰥夫黑。
衣襟整洁,腰封板正,连髮丝都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下。
从门口往殿內走的过程,他就像一把刀从刀鞘里被抽出来,寒光慑人,满是威慑力与压迫感。
沈折枝收回手,站直身子,面上是惯常的从容。
心里那桿秤,却已经悄悄往另一个方向倾了。
不行,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直到有朝一日,她和裴凛一样,手握重权,翻覆风云。
届时……
天下再无一人可断她命途,生死荣辱皆自决。
……
退朝后,沈折枝缓缓走下台阶。
秋风正好从宫墙那边绕过来,拍了她满脸。
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怕脖子上那坨假喉结被吹歪了。
这时,魏全笑呵呵地从侧边廊柱后头转出来,打了个千儿:“沈世子,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折枝客气地免了他的礼。
“有劳魏公公。”
“世子爷客气了,您这边请。”
说罢,魏全侧身让路,引著沈折枝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长廊两侧种著一排金桂,这个时节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簇压弯了枝头,香得人直犯困。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破月昨夜送进宫的那份卷宗,裴玄应该已经看过了,估摸著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叫她过去问话的。
果不其然,御书房的门刚一推开,沈折枝就瞧见裴玄端坐在御案后面,一脸阴沉。
可即便是在这低气压中,裴玄的容貌依旧令人难以忽视。
他未戴冕冠,只用一枚白玉簪束著发,几缕不羈的髮丝垂落鬢边,柔和了帝王的威严,更衬出温润如玉的底子。
“容时,昨夜破月送进宫的东西,朕看过了。”
沈折枝闻言,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那份泛黄案卷。
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翘,好几处都有反覆摺痕,显然是被人来回翻看了不止一遍。
看来,裴玄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三百亩良田,用来修猎苑,实在过於匪夷所思。”
裴玄嗯了一声,用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轻轻叩了下,示意她继续。
沈折枝便继续了。
“云屏山地势险要,微臣怀疑,摄政王在那里圈地,名为建猎苑,实则是想建私军大营,私造兵器。”
裴玄的指尖停在案卷封面上,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缓缓开口:“容时所言,正是朕所想。”
“陈安派人將周德厚推下断云崖,青州府尹方志远心领神会,三天结案,將此事压得死死的,这是官官勾结,目无法纪。”
“长此以往,青州究竟是大燕的青州,还是他裴凛的青州?”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寒意,沈折枝心中一动。
她直视天子,缓缓开口:“方志远是摄政王一手提拔,青州驻军归裴凛节制,这案子能原封不动送到大理寺废卷库,已是万幸……陛下若要追究,等同於直接去拔摄政王的虎鬚。”
“那便拔。”
裴玄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一名里正死得不明不白,朕若装聋作哑,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只要拿到那二人草菅人命、强占良田的確凿证据,朕便能在朝堂上发难,断了裴凛在青州的这条臂膀。”
沈折枝抿了抿唇,开始思索。
裴玄所言,的確是极好的破局点。
陈安和方志远虽然只是一条臂膀,斩了这条臂膀,动不了裴凛的根基。
但臂膀断了会痛,痛了就会露出破绽。
这件事,真乃天赐的良机……
“陛下言之有理。”沈折枝认可了这个思路,“只是……陛下要派谁去青州查案?”
裴玄盯著她,沉默半晌:“容时可否亲自前往?”
沈折枝微怔。
啊?
她去?
那可是裴凛的地盘啊。
她被裴凛盯得死死的,这么一动,不等於告诉对方我要去你家后院偷菜了吗?
而且……
在京城,周围都是熟人,云落每天帮她维护妆容补贴喉结,尚且险象环生。
到了外面,路途遥远,风餐露宿,那坨胭脂泥做的假喉结怕不是要掉满官道?
这能行吗?
裴玄把她这个吃屎一样的表情,解读成了为难。
他轻轻嘆了口气:“容时,朕知道此事风险极大。”
“青州水深,方志远手眼通天。”
“可朕信不过大理寺,也信不过刑部其他人,换做旁人去查,只怕半路便落水暴毙了。”
“唯有你去……朕才放心。”
这话说得恳切,沉甸甸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她素来不喜推諉,既然事情要办,总得有人去办。
刑部上下人才济济,但论能力、论胆识、论在摄政王裴凛面前全身而退的把握,確实无人比她更合適。
况且,青州的案子牵连甚广,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旦生变,除了她,也没有旁人能不顾天子的想法,放手施为。
思及此处,沈折枝做了决定。
“微臣,谢陛下信任。”
她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她直起身,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臣若无故离京,摄政王必生疑竇,青州那边若提前防备,销毁罪证,该如何是好?”
沈折枝把这个担忧摆在了檯面上。
此话一出,裴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笑意,沈折枝再熟悉不过。
那是裴玄每每筹谋已定,等著她问出那个问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朕昨夜,便已虑及此事。”
裴玄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尚未批阅的摺子。
“过两日,江南道会递上水患灾情的摺子,朕会在朝上点你的將,派你钦差南下,督办江南賑灾事宜。”
“届时,容时带上仪仗南下,出了京畿,便金蝉脱壳,暗中转道去青州。”
“等拿到了证据后,你再原路返回,与仪仗队伍在江南会合,一同回京。”
沈折枝眨眨眼,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摺子。
上面写著江南某某州秋汛暴涨,堤坝告急,请求朝廷拨银賑灾云云。
哦豁,摺子都准备好了。
沈折枝在心里暗暗感嘆了一声,这小子也是长大了,如今都会背著她做功课了。
还挺机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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