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微臣做饭了

    当夜,紫宸殿灯火彻夜未熄。
    裴玄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坐在龙案后面,亲笔擬旨。
    他將笔尖蘸饱了墨,落在明黄色的圣旨上:龙体抱恙,休朝七日。
    写完这道旨意,裴玄把笔搁下,將圣旨递给了门口候著的小太监。
    “明发六部。”
    小太监恭敬地双手接过,弯著腰退了出去。
    裴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和沈折枝一起看月亮,是什么时候来著?
    好像是……两个月前。
    那天晚上,他批摺子批到很晚,因为那天送来的摺子特別多,河道的,税赋的,边防的,还有御史台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
    沈折枝恰好进宫,便顺手在旁边帮他整理卷宗。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笑著说:“陛下,今晚的月亮真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確很圆。
    沈折枝又说:“等臣老了,不在朝堂上了,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每天晚上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笑著说:“那朕到时候去你那儿蹭桂花糕吃。”
    沈折枝笑了。
    “好啊,管够。”
    ……
    山洞里的气氛很尷尬。
    沈折枝和裴凛离得很远,谁也不鸟谁。
    而这个时候,沈折枝的右手腕处,脱臼的钝痛已经从刺骨变成了持续的酸胀,骨头错位的感觉让她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她忍无可忍,直接用左手攥住右手腕,深吸一口气。
    咔。
    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地把脱臼的腕骨接了回去。
    当然,也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对面的裴凛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沈折枝面不改色地將右手活动了两下,除了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自己接骨?
    裴凛的眉梢动了一下。
    刑部的笔桿子,居然也会这个?
    沈折枝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隔著昏暗的山洞对视了一瞬。
    “……”
    很好,更尷尬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王爷后背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裴凛没鸟她。
    “我袖子里有金疮药。”她拍了拍左边的袖袋,“我的侍女给备的,分量不多,但止血够用。”
    裴凛依旧不吱声,就那么靠著石壁,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半晌过去。
    他突然开口:“不用你假惺惺。”
    沈折枝:“……”
    死鰥夫。
    若不是看在他救了她,还为此受了伤的份上,她会开这个口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药瓶往裴凛那边一滚,瓶子咕嚕嚕地滚过碎石地面,停在他脚边。
    “那您自己抹,祝您胳膊够长,够得著后背。”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药瓶,眯起眼睛,没有去捡。
    沈折枝也没再管他。
    意思到了就行,他非要死关自己什么事?
    只要她心里过得去就好了。
    思及此,沈折枝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剩多少东西。
    左袖袋里有半包肉乾,一小瓶金疮药,和云落给她备的防水油皮匣子。
    右袖袋里原本有一块火摺子,但不知道在坠崖的过程中甩到哪里去了。
    腰间的暗袋里,还有两张纸,那是偽造的田契,和方志远私帐的部分记录。
    很好,重要的东西都还在。
    沈折枝悄悄鬆了一口气。
    虽然命差点没了,但证据保住了,不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坨假喉结也在。
    可惜边缘已经翘得不成样子,不过这山洞里光线暗,裴凛大概看不清这细微末节之处。
    “饿不饿?”
    这话是裴凛问的。
    沈折枝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从裴凛嘴里说出来,诡异程度大概排在她人生经歷的前三。
    “……饿。”她老实回答。
    哪能不饿呢?
    她可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裴凛哼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地上的一块东西。
    沈折枝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鱼。
    说得准確一些,应该是一条被甩在岩石上摔晕了的溪鱼,大概有巴掌大小。
    它应该是从洞壁上方渗水的地方隨水流衝下来的,正肚皮朝天地躺在碎石上,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打著。
    “……就这?”
    沈折枝看著那条半死不活的鱼,眨巴眨巴眼。
    “嫌少?”裴凛的语气很平淡,“那你从洞口跳下去捡点果子回来。”
    沈折枝闭嘴了。
    跳下去怕是直接上西天了,还怎么回来?
    她二话不说,捡起那条鱼,利落地在旁边的尖石上开膛破肚,三两下就把內臟清理乾净了。
    动作之熟练,跟她在刑部翻阅卷宗一样行云流水。
    裴凛看著她的动作,眼神微变。
    沈折枝注意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看什么?我在边关从小待到大,杀鱼这种小事,闭著眼睛都行。”
    裴凛没接话,冷哼一声。
    臭显摆什么?搞得好像他没有在边关参过军一样。
    鱼收拾好了之后,就是火的问题。
    儘管火摺子被甩丟了,但沈折枝还是想到了办法。
    她从油皮匣子里翻出一小块火绒,又在地上找了两块乾燥的燧石,啪啪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引燃了洞里的枯枝。
    火堆升起来的一瞬间,洞里的温度终於有了变化。
    沈折枝把清理好的鱼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没盐,没调料,鱼皮被火舔得滋滋冒油,腥味混著焦香在洞里瀰漫开来。
    说实话,味道一言难尽。
    裴凛皱了皱眉。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后背的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很嚇人。
    那些划伤的口子已经止住了血,但布条糊在伤口上的样子,显然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沈折枝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鱼烤好了之后,她把树枝从火上取下来,用手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半递给裴凛。
    裴凛垂眸看著那半条黑乎乎的烤鱼,没有伸手。
    “怎么?”沈折枝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条,嚼了两下,表情平静得像在吃御膳房的佳肴。
    “怕我下毒?”
    说著,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十分专注。
    裴凛无言地看著她。
    这鱼没有放盐,没有去腥,外面烤糊了一层,里面估计还带著血丝。
    这种东西,別说他这个养尊处优的摄政王了,就是王府的猎犬闻到都得嫌弃地哼两声。
    她怎么吃得下去的?
    莫非……
    其实只是外表看上去难看,实际上还可以?
    他抿了抿唇,接过那半条鱼,小口撕下一块鱼肉试探性地放进嘴里。
    裴凛:“……”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腥,苦,还有泥土味。
    吃这种东西,和吃屎有什么区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本能地想吐出来。
    但余光扫到沈折枝已经把自己那半条啃得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鱼骨架子了,乾乾净净,连鱼头都没放过,嘬得一点肉都不剩。
    “……”
    裴凛沉默了片刻,把那块鱼肉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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