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惊慌失措,慌乱中,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茶盏,茶盏碎裂,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裴玄掉落在地的龙纹佩玉上。】
【裴玄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压低了声音,呼吸滚烫地喷洒在沈折枝的耳畔:“枝儿,別躲……”】
方才还一脸温和的裴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来的这几日,他日夜兼程,那道时不时在脑海里响起的诡异声音,几乎已经被他拋之脑后了。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那是连日劳累而產生的幻听。
可现在……怎么一见到容时又响了起来?
沈折枝见他半天没说话,反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脸色还一阵青一阵白的,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陛下?”
沈折枝卷著那条厚厚的棉毯,像个蚕蛹一样凑近了些,伸长脖子端详他的脸色。
“您怎么了?可是龙体有恙?要不要臣去叫太医进来瞧瞧?”
两人本就隔著一张不大的圆桌,她这么一凑,那张洗净了泥污的脸,在裴玄的眼前突然放大。
在山洞里待了几天,沈折枝脸上原本用来偽装的阴影粉末早就被蹭乾净了,没有了那些修饰,五官原本的精致与柔和彻底暴露了出来。
此刻的她,失去了往日里在朝堂上那种雌雄莫辨的英气,美得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能看透人心的泉水。
裴玄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一仰,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因为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出现了片刻的错乱。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鬼使神差般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了桌面上,呈现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大跳。
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要吃人啊!
“哎哟!”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动作太猛,那只刚被包好的右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胡乱抓了一把,想要借力稳住身形。
只听噹啷一声。
放在桌角的那枚龙纹佩玉,被桌子上铺设的锦缎一块儿带到了地上。
裴玄盯著地上的玉佩,瞳孔一缩。
龙纹玉佩……
刚才脑海里那道诡异的声音,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一直躲在暗处观察著他和容时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提前编造著他们的故事,预言著他们的未来。
可是偏偏,那声音里描述的內容又离谱得很。
什么將她困在胸膛与椅背之间,什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她的耳畔……
这种荒诞不经的画面,叫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若是信了,难不成他真的会对容时生出那种难以启齿的心思?
若是不信,这处处精细的细节,又该作何解释?
而且这等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他又不知该找谁去说,真传扬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以为当今天子中了邪,大燕江山必將动盪不安。
裴玄喉结轻滚,强压下心中的混乱,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龙纹佩玉,將其重新掛回了腰间。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头绪才行。
不能被这莫名的声音乱了心智。
“容时先歇著,朕出去派人送些热水进来,你这几日受苦了,好好泡个澡去去寒气。”
沈折枝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
她巴不得裴玄赶紧走。
不是她赶人,实在是身上裹著棉毯当粽子的造型太过辛酸,多待一刻都觉得自己像个难民。
“臣恭送陛下。”沈折枝赶紧低头,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裴玄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折枝鼓鼓囊囊的棉毯上,语气很淡。
“精忠报国四个字……回京之后,得空给朕看看。”
“朕倒要瞧瞧,到底有多丑,能污了朕的圣眼。”
沈折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门开,门合。
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著棉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缓缓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完了。
这迴旋鏢还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她上哪儿去弄个精忠报国的刺青给他看啊!
难不成回京之后,得去找个刺青师傅,连夜在后背纹上这四个大字?
可是她是个女的啊!
刺青不得脱衣服吗!要是真脱了衣服,那还不当场露馅?!
沈折枝在毯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苍天啊,为什么要让她长了一张这么爱胡说八道的嘴……
早知道就说刺在脚底板上了!
……
接下来的半日,一行人便在这官驛里安顿休整。
隨行的太医被裴玄召了过来,给沈折枝连灌了两碗苦得要命的汤药。
沈折枝喝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简直比她的命还苦。
而裴玄那边则召集了隨行的禁军统领,密议了近一个时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车队就离开了官驛。
裴玄的御驾走的是宽阔的官道,速度极快,气势惊人。
沈折枝窝在马车里补觉,一路上除了换药和吃饭,几乎没睁过眼。
至於摄政王裴凛……
他带著自己的暗卫,走了另一条路,回了青州府城。
……
与此同时。
青州,知府衙门。
后堂的门紧闭著,窗户也糊死了。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来晃去,把墙上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方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盏茶,茶水早凉透了,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灰败得厉害,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水里泡了一个月的死尸。
对面站著的副將陈安倒还算镇定,至少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慌乱。但他搓弄帐簿封皮的手指一直没停过,搓得封皮起了毛边。
刚才,他们两个像哈巴狗一样,亲自把摄政王迎进了青州府城里最好的一处宅子里。
还调集了全城最好的郎中,熬了最名贵的汤药,准备了最奢华的起居物件,只求这位活阎王能稍微消消气。
可裴凛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比平时还要凶悍百倍。
见到他们进来,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紧接著便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撵出了宅子。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趁著这个空当,钻进了知府衙门的后堂。
“完了。”
方志远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沈折枝坠崖之前,好像去过大柳树村。”
陈安的手指顿住了。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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