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发放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沈折枝全程盯著,没挪过窝。
十万石粮食,按户分装,逐一登记造册。
她亲手擬了一套发放流程,先核对户籍黄册,再由差役当场称量,最后让领粮的百姓按手印。
每一个环节都有暗卫在旁监督,谁也別想从中间揩油。
但偏偏就有人不信邪。
午时刚过,日头正毒,沈折枝刚端起水碗润了润嗓子,就见破月拎著一个人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拽了过来,啪地一声扔在她脚前。
“世子,这人在秤桿底下垫了块铁片。”
说著,破月把一块拇指大的薄铁片扔在地上,叮噹一响。
周围的灾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差役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头:“世子饶命!小的就是手抖……不小心……那铁片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许是秤盘原来就有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手抖?”
沈折枝把水碗搁下,蹲下身子,捏起地上那块铁片,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眼前端详了几息。
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小刚好能藏在秤盘底部的凹槽里。
这玩意儿,打磨至少花了半天功夫。
沈折枝把铁片往他面前一丟,正好砸在他右手手背上。
差役浑身一抖。
“手抖能抖出这么精细的活儿?”沈折枝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讚嘆,“你这手艺不去铁匠铺子里当学徒,实在是屈才了,打个秤砣估计都比你称粮食称得准。”
差役的额头砰砰磕在石板上,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像在剁蒜。
“世子开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世子高抬贵手!”
沈折枝没鸟他,转头对旁边站著的当地县丞说:“此人革职,扣半年俸禄充入賑灾款项。”
没办法,虽然她方才装x说了个杀无赦,但这种事情,见血的收益是最差的。
她要用別的方式杜绝这种现象。
县丞的脸皮抽了一下,勉强还撑得住。
“是。”
沈折枝继续说:“还有,今日此人经手的粮食全部重新称量,少了多少给人家补回去,差额部分……”
她的目光在县丞脸上停了一息。
“从县衙库银里补。”
县丞:“?”
从哪里补?
从县衙库里补?!
天杀的!!!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手下这些该死的差役,剋扣粮食也就罢了,非得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嫌命太长了还是嫌他的乌纱帽太结实了?!
县丞喉咙滚动,想说些什么求求情。
可看著沈折枝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只得咬紧后槽牙,躬身行礼。
“是,下官遵命。”声音里的命苦劲儿,藏都藏不住。
唉,无人扶他青云志,他自己也不上去。
那还能咋整呢?
认了吧。
这一齣戏,看得码头上围观的灾民们一阵骚动。
有几个胆子大的老汉带头喊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码头上空迴荡,混著江风和浪声。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啊!”
“……”
沈折枝被这称呼叫得嘴角抽了抽。
她还没满二十岁,叫大老爷是不是有点早了?
算了,总归是好意,先假笑吧。
於是,她赶紧对著灾民们露出一个为国为民的慈祥笑意,开始继续监工。
处理完这桩事,码头上的秩序重新恢復了运转。
差役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称粮,手比之前稳了十倍不止,恨不得把秤桿上的星星数三遍再报数。
沈折枝直起腰,才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
秋天的日头其实不算毒,但在码头上待了將近三个时辰,中间还处理了这么一桩破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被拧乾了。
右肩的伤口开始隱隱发痛。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裴玄打的那个结还在,细布绕过腕骨,在外侧偏上方收了口,紧实但不勒。
结扣的位置恰好避开了腕骨最突出的那个点,无论她怎么翻手、握拳、提东西,都不会硌到骨头。
她盯著那个结看了两息,笑了笑。
“真棒啊,封你为打结大將军好了。”
这几天,她在码头上忙前忙后,搬过文书,拍过桌子,提过水壶,拔过匕首,各种动作做了个遍,这个结愣是一点都没松。
就好像它天生就长在她手腕上似的。
“世子。”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折枝回过头,发现顾鹤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托著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她右侧约莫两步远的位置,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什么东西?”
“码头边上买的烧饼,刚出炉的。”
顾鹤洲將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笑得温和妥帖。
“世子从卯时出门到现在,滴米未进,钦差饿昏在賑灾现场,传出去怕是比那差役偷铁片还热闹。”
沈折枝挑眉,认真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还闻著芝麻和葱油的香味。
她的胃被这香味勾引的猛地一缩,紧接著便发出了一声极不爭气的咕嚕声。
“……谢了。”
沈折枝接过来,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烫的,差点没把舌头燎了,但真香。
外面的芝麻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葱油和麵饼的筋道裹在一起,咸香咸香的。
顾鹤洲站在她旁边,侧过脸来,看著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烧饼。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平日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在码头上训人的时候,她目光锐利,言辞犀利,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可一旦鬆懈下来,抓著个烧饼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偷了邻居家果子的少年郎。
顾鹤洲的眼底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沈折枝处置那个差役的时候,既没有暴跳如雷地当眾行刑来立威,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敷衍了事。
革职、罚俸、重新称量、差额补足。
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
但这一套流程下来,却比打板子管用十倍。
因为板子只能打疼一个人的屁股,而她的处置方式,能捏住一群人的命脉。
顾鹤洲自认阅人无数,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官员少说上百,能把賑灾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做到这般游刃有余的年轻人,他掰著指头数了数。
不超过三个。
而沈折枝,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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