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本就不大,帘子一落,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裴凛坐在沈折枝对面,膝盖几乎要顶到她腿上。
蟒袍的下摆大片大片地铺开,玄底银纹,硬生生把小半个车厢都压成了他的地盘。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挣了挣。
纹丝未动。
她又抬手去掰裴凛扣在她腕子上的手指。
……也掰不动。
他的手指像是焊死在她的腕骨上了,她越使劲,他收得越紧。
沈折枝气笑了。
“裴凛,你没完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客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
“真当我没脾气?忘了我的手段不成?”
“你之前给我使了多少绊子,自己心里没数?拦我袭爵,搅我差事,朝堂上参我的摺子摞起来比龙案都高!”
她语速极快,攒了一肚子的火全往外倒。
“怎么,今日不过参你两本,你就受不了了?”
“有本事,堂堂正正在金鑾殿上与我辩!有证据你就亮,有理你就讲!下了朝拽人上车搞这套歪门邪道的把戏,算什么本事?!”
裴凛没吭声。
他盯著沈折枝看了半晌,目光从她的眉眼往下走,慢慢滑过鼻樑,落到唇间,又折回来。
最后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话。
“巡检司的底档,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折枝翻了个白眼。
“那你別管。”
裴凛目光一凝:“是顾鹤洲?”
沈折枝:“?”
很好,这他也去查了。
他怎么不去查查自己今日的褻裤是什么顏色?
她懒得搭理他,乾脆闭了嘴。
裴凛也不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王的人查过了,顾鹤洲在南边经营多年,各府巡检司里少说有一半的人跟他打过交道,他要调几份底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你把顾鹤洲收下来当狗了?”
沈折枝一愣。
当狗?
那也太难听了点。
顾鹤洲在原书里头好歹也是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富可敌国。
被他说成这样,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鹤洲给她当男宠了呢。
“我说裴凛,”沈折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自己不乾净,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结党营私?”
裴凛皱眉:“本王不乾净?”
“对啊,你一个乱臣贼子,天子都要及冠了你还把持著朝政不肯让权,户部是你的人,兵部是你的人,连宫里半数的侍卫统领都得看你脸色吃饭,你乾净?你要是乾净,这天底下就没有脏的……”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
裴凛动了。
他猛地发力,整个人倾身向前,一把將她的左手反扣在身后的车厢壁上,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之间,摁得死死的。
“闭嘴。”
这个动作太快了,沈折枝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后脑勺又磕了一下车壁。
她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儿,左手高举过头,手背紧贴著粗糙的木板。
裴凛半个身子压过来,右手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將她困在了一个极窄的空间里。
沈折枝的脊背瞬间绷紧。
不行。
裴凛离得太近了,呼吸甚至擦著她的脸颊在走。
这个距离,如果他的目光再往下移一些,或者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折枝慢慢偏过头来,看向裴凛。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硬挺,眉宇间凝聚的阴鷙之气,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加摄人心魄。
只不过,她现在没什么欣赏的心情。
“你觉得你这样好看吗?”
说罢,沈折枝用下巴朝自己手腕的方向轻轻一抬,眼神里是懒洋洋的讥誚。
裴凛的目光顺著她的话音移过去,落在了两人交扣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粗糲,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极为秀气,手指纤长,像是从他粗糙的掌纹里长出来的一截玉竹。
这个对比太过鲜明了。
裴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对劲。
之前脑子里那些不请自来的旖旎低语又翻上来了,在他的耳膜深处一涨一落,搅得他心里头髮闷。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这个画面他在那个声音里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伴隨著某些让他浑身发烫的东西。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半分。
好像在那个声音里面出现过的事情,下一刻就要发生了一样。
“鬆开。”
沈折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语气平静得出奇,没有她惯常的嬉皮笑脸。
裴凛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警告,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些不妥了。
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他身为摄政王,在宫门外当眾拽著一个朝臣往马车里塞,然后把人按在车壁上抓著不放……
都很不妥。
这件事传出去,估计御史台那帮人能参他参到明年开春。
而且就算不论身份,不论立场,他这副模样也著实不像话。
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的手按在墙上,十指相扣,在外人看来,这和断袖有什么区別?
他应该鬆手的。
但他就是……很不想鬆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放,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骨头和她的骨头缝在了一起。
每一次想抽离,那种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某个答案的感觉就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
於是,车厢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错开的呼吸声交替响著。
沈折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跟聋了一样装听不到,便嗤笑了一声。
“裴凛。”
“你上回在云屏山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你说让我去你身边帮你做事,说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裴凛的瞳孔缩了缩。
她记得?
那她为何……
“可你看看你这副模样,”沈折枝眯起眼睛,语速很慢,“谁敢去?”
“你一言不合就拽人,一不顺心就把人往墙上钉,究竟是想让人去你身边做事,还是想把人关在你那座王府里,当个点头哈腰的玩意儿?”
这番话的语气算不得重,比她方才骂他乱臣贼子的时候要轻得多。
但裴凛听进耳朵里的时候,却短暂的失神了一下。
他没有……
这片刻的呆愣,令裴凛的手指终於鬆动了一分,扣著她指缝的力道从铁箍变成了虚握。
就在这时——
车厢外面,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来人的指节敲在车框上,节奏从容,力度均匀,像是谁在棋盘上落子似的。
裴凛的手又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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