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顾鹤洲除了帮沈折枝去要赭石粉,只干了一件事儿——
把京城里能找的奇人全找一遍。
第一天,他去了城西铁槛巷。
那条巷子住著个姓钱的老头,据说是京城最灵的风水术士,看宅相断吉凶,达官贵人排著队请他出山,门槛都被踩烂过两回。
顾鹤洲站在门口,叩了叩门。
“进。”
老头正蹲在院子里餵鸡,手里攥著把碎米,撒一把扑棱一片,满院子鸡毛乱飞。
“稀客啊,顾少主极少登门,说吧,何事?”
顾鹤洲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內容荒诞,只有自己能听见,旁人全然不知,且无法控制。
当然,具体內容他没提。
打死也不提。
钱老头听完,放下鸡食盆子,拽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他报了生辰八字,掐了一盏茶的指头。
“公子这八字……”
顾鹤洲坐直了,等下文。
“贵不可言哪。”
“……”
“水命带金,財星坐库,偏印护身,日柱还带了个天乙贵人,嘖嘖嘖。”
钱老头拍了拍膝盖,感慨得不得了。
“老朽算了几十年的命,这么旺的格局还是头一回见。”
顾鹤洲沉默了一瞬。
“钱老,我问的不是命格。”
“啊?”
“我问的是脑子里为什么会凭空冒出声音。”
钱老头一拍脑门,哦了一声,重新掐了几下指头。
“没邪。”
“乾乾净净的,连犯太岁都没犯上,公子这命格硬得很,寻常阴邪近不了身,能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顾鹤洲:“……”
他不想知道能活多久,只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老头倒是自来熟得很,已经蹲回去翻柜子里的黄历了,一边翻一边念叨。
“公子若要择吉日办喜事,下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
顾鹤洲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报恩寺。
这座寺院在京城香火最盛,住持慧明大师修了四十年禪,据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鹤洲在禪房里坐了一炷香,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慧明大师闭著眼听完,半晌,睁开一条缝。
“施主可有头痛?”
“没有。”
“可有目眩耳鸣?”
“没有。”
“可有夜不能寐?”
“……前两日確实没睡好。”
“何故?”
顾鹤洲抿了抿唇,没说。
总不能说是因为画了一幅不能见人的画,画完之后觉得心跳加速,翻来覆去睡不著吧?
“只是事务繁忙。”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施主六根清净,神识澄明,並无外邪侵体之相。”
“那脑中的声音……”
“老衲以为,或是施主近来思虑过甚,心神外驰,以至於生出幻听之症。”
他顺手拨了一下念珠,声音悠悠。
“心中若有执念,便易生妄,施主不妨放下掛碍,清心寡欲,幻象自消。”
顾鹤洲闻言一愣。
清心寡欲……?
他私忖著,在听见那诡异声音之前,自己行事也算持重端方,何至於就到了需要清心寡欲的地步?
算了,既是大师所说,照做便是。
当晚回府,顾鹤洲便盘膝静坐,摒除脑中纷杂念头,尝试调息凝神。
约莫两刻钟过去,心绪確乎渐渐沉静下来。
周遭一片安寧,那诡异的声音果真没有出现。
正当他以为大师说的法子管用了,袖口却不经意间扫过手边的茶盏。
杯盏轻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顾鹤洲垂眸看去。
茶盏完好,杯底却滚出一颗水珠,沿著桌面缓缓淌开。
圆润,莹亮。
他盯著那颗水珠看了两息。
然后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含珠的脸。
顾鹤洲:“……”
——清心寡欲个屁。
第三天,顾鹤洲直接回了顾家老宅。
顾家从茶马古道到南洋航线什么都沾,包括南疆,所以家里也供奉了几个退休的南疆蛊师。
不为害人,纯粹防身。
走商路的人,谁没在荒山野岭被不明来路的虫子咬过?
身边有个蛊师,等於隨身揣了半个药铺。
族中资歷最老的蛊师叫阿婆,不姓阿,也不是谁的祖母,只是辈分太高,府里上下都这么喊。
她常年住在老宅周围的一间独立小院里,四周种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片油绿髮亮,蚊虫从不靠近。
顾鹤洲推门进去。
阿婆正盘腿坐在竹榻上,面前摆著一排青瓷小罐,用竹镊子往里头夹虫子,每放一只都要对著罐口吹一口气。
“少主来了。”阿婆头也不抬。
“阿婆。”
顾鹤洲站在门槛外,没急著进。
蛊师的地盘,不请不入,这是规矩。
阿婆夹完最后一只虫子,盖上盖,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精光內敛,盯人看的时候像在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瞧。
“少主金贵,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顾鹤洲斟酌了一下措辞:“若一个人的脑中凭空出现了声音,內容不受控制,旁人听不见,有没有可能是中了蛊?”
阿婆的手停了。
她放下竹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过来,手伸出来。”
顾鹤洲走过去递出右手。
阿婆翻过他的掌心,拇指按住腕脉闭眼听了一阵,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凑近闻了一圈儿。
整套检查做完,阿婆鬆了手。
“没蛊。”
“確定?”
“乾净得很,连虫卵的残留都没有。”
阿婆拍了拍手,用嘴巴吹了一下指尖。
“少主体质属阳盛之局,蛊虫近不了身,就算有人想下蛊,虫子爬到你手背上就得被烫死。”
顾鹤洲:“……”
风水先生说他命硬,和尚说他六根清净,蛊师说虫子碰他就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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