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怒意。
他从椅背直起身,打算走过去给那个姓周的一个眼神,让对方明白什么叫识相。
可屁股刚离开椅面,就见沈折枝那边已经理著袍角站起来了。
她跟著周临安往外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说说笑笑,脑袋凑得老近。
裴凛:“?”
他定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两个背影绕过花墙,消失在视线尽头,眼底瞬间沉了一层。
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不长眼的凑了上来。
那官员端著杯盏,笑容满面,弯腰往这边递了半步:“王爷,下官敬您……”
裴凛:“滚!”
被嚇了一跳的官员:“???”
旁边的几个官员齐齐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花纹。
……
沈折枝隨周临安绕过花墙,穿过矮篱,步入后园八角亭。
八角亭坐落在一汪浅池旁边,池水清冽,拿竹竿扎一下大概能见到底。
亭中已经支好了棋盘。
楸木的盘面上了好几道清漆,摸上去滑得发凉,云子分盛两罐,开盖就能看见里头的子粒圆润饱满,光泽温厚。
看得出,郡王府为了让宾客尽兴,確实费了不少心思。
几位公子见周临安竟真把沈折枝请来了,眼睛都亮了。
“周兄好本事,连沈世子都能请动。”
“哪里哪里,全仗世子赏脸。”周临安拂袖,向沈折枝一引,“世子请。”
沈折枝頷首:“好说。”
第一个上来的是京都守备家的公子,起手走了个三三。
沈折枝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她靠压定式跟进,落子从容,每一手都扎在对方最不想被扎的地方。
不到三十手,角部的白子被她吃得乾乾净净。
“承让。”沈折枝收手,语声谦和。
对面那位公子攥著未落的棋子,怔怔望了棋盘许久,最后苦著脸挤出一句:“世子,您平日里看著那般温和……怎的棋风这般凶悍?”
沈折枝垂著眼笑了笑,没作声。
温和个屁啊。
要是温和,裴凛早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能在那种人眼皮子底下蹦躂这么多年还全须全尾的,她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第二盘换了周临安。
这人棋路跟他本人一样,看似章法严谨,但中盘会探出几招离经叛道的手。
缠斗了一阵,倒有几分意思。
可到了收官阶段,沈折枝的算力就压上来了。
官子一颗一颗地捡,多一目少一目全在她心里头掛著帐,最后贏了三子半。
周临安放下棋子,由衷嘆了一句:“沈世子,您这官子功夫,简直是拨著算盘珠子落子。”
沈折枝摆摆手:“你棋力不弱,我不过侥倖险胜罢了。”
“世子过谦了。”
第三盘对阵的是礼部主事的长子。
此人棋路四平八稳,布局中规中矩,虽无明显漏洞,却也缺乏亮眼之处。
沈折枝在中腹直接一手打入。
这手棋下去的时候,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几分。
因为这一手……是兄长教她的。
黑子清脆落下,白子的联络被一刀切断,同时右边留了一个劫材,逼得对方进退失据。
礼部主事的长子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反覆点算几遍,最终把手里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罐,拱手认负。
三盘下来,八角亭里围观的人从五个涨到了十几个,外圈还有三四个踮著脚往里探头的。
“哎哟,当真不凡!”
“真没想到沈世子竟有如此棋力……”
“这般厉害,去国手馆掛个號怕也绰绰有余了。”
“何止!方才中腹那手打入的妙筋,我看了几遍都没琢磨透其中玄机。”
“……”
沈折枝听著这些夸讚,把指间的黑子丟回棋罐,眼神却渐渐暗了下去。
她这棋艺……
是兄长手把手带出来的。
小时候在边关,冬天大雪封了营帐出不去门,兄长就拉著她坐在火炉边上下棋。
她那时候笨,老是被吃大龙,气得把棋子扔得满地都是。
兄长从来不恼,默默捡起来给她摆回去,一边摆一边讲:“小妹,下棋跟打仗一样,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那我输在哪儿了?”
“你心太急,要有耐心。”
“我吃饭都没耐心,还让我下棋有耐心?”
“……”
兄长沉默了一下,隨后笑了,把她散乱的棋子一粒粒重新归罐,什么都没再说。
过往的画面重现,沈折枝喉间涌起一阵涩意。
她的兄长,本是清风朗月般的人物。
写得一手好字,抚得一手好琴,画的山水画连营中那些粗獷的汉子都爭抢著掛在帐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隨父亲上了战场,再未归来。
天知道沈折枝当年听到噩耗传来时,哭晕过多少回。母亲早逝,父兄便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却在一夜之间尽数离她而去……
以至於后来这些年,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些已故的亲人。
一想就喘不上气,胸腔里像被人浇了一瓢沸水,烫得她蜷成一团。
太医说这叫惊悸之症,发作时手脚冰凉,心跳加快。
她不肯服药,认定心病难医,只凭自己硬扛。
扛久了,自然学会了一种本事——
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今日棋盘上这一手打入,把那尘封多年的封条,撕开了一条缝。
沈折枝慌忙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直压得胸口发闷,才勉强稳住。
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用热气烫了烫喉咙眼儿。
就在她垂眼看著茶汤出神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亭外碎石小径上走来的两个人。
前面那位是平王妃。
她约莫三十多岁,眉眼与吕承业有六七分相似,但岁月赋予了她更为沉稳端方的气度。
乌髮挽成牡丹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釵,不施浓妆,不戴累赘的头面,周身透著宗室女眷特有的舒展与从容。
走在她身旁的,是江寄雪。
两人边走边说著什么,平王妃偶尔侧过头,语气里带著长姐和幼弟閒话家常的鬆弛劲儿。
江寄雪微微頷首,应答简短。
虽不似朝堂上那般拒人千里,神色却依旧透著几分疏淡。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江寄雪身上,停顿了片刻。
这人沐著日光走来,与端坐前厅时给人的感觉又有些不同,步履之间,自有一种清瘦的挺拔感,宛如一竿迎风而立的白玉竹。
沈折枝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嗯,九分。
扣掉那一分,是因为他衣衫穿得严实,瞧不清內里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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