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微臣试探左相

    棋至中盘,局面愈发纠缠。
    黑白两色在棋盘中腹犬牙交错,几条大龙搅在一处,目数胶著,谁也吃不掉谁。
    周临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脖子都酸了,终於肯承认自己一个子儿都读不懂了。
    他冲守备家的公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退出八角亭,脚步放得极轻。
    其余几位公子也先后找了由头离开。
    有的说去赏梅,有的说去前厅续茶,有的乾脆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就走了。
    唉,没办法,实在待不住。
    气氛太压人了,那二人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说话,旁人站在中间浑身上下多余得不行。
    待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径转角处,亭中只剩下沈折枝和江寄雪。
    池面无风,水光清寂。
    沈折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路。
    “江相的棋路,当真有趣。”
    江寄雪手指探入白子罐,拈出一子,指尖微顿。
    “何处有趣?”
    “不结党,亦不倒向任何一边。”沈折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棋盘上,“这般中立独行,江相不觉疲累?”
    白子落下,清脆一声。
    江寄雪並未作答。
    沈折枝也不追问,径直落子。
    黑棋在右边盘面重重一压,要把白棋的外势撕开一道口子。
    几息之后,白子封堵了缺口。
    “世子的棋风,落子果决,不留余地。”
    “因为我退不起啊。”沈折枝笑了一下,语气鬆快,“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寄雪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在棋罐沿口轻轻转著。
    “你似乎,对我颇为好奇?”
    “自然。”
    沈折枝应得坦坦荡荡,半点儿弯子都没绑。
    “似江相这般人物,所思所图,搁谁不想一探究竟?”
    “旁人想归想,”江寄雪垂下眼睫,声音低沉,“但如世子这般当面直言不讳的,还是头一个。”
    “那是他们不好意思,我脸皮厚。”
    沈折枝展顏一笑,乾净如清风拂面。
    亭外的日光恰在这会儿斜了几分,从檐角慢悠悠地挪到了棋盘边沿。
    亭中一时寂静。
    半晌,江寄雪才缓缓开口:“朝中双龙相爭之局,世子看得分明,远胜旁人。”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枰上,发出微响。
    “既已瞭然於胸,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所洞悉的,不过是檯面上的明局,”沈折枝手里转著一枚黑子,指尖碾过棋面,“可你不一样。”
    “你手底下那批人,御史台的,翰林院的,国子监的……个顶个的硬骨头,不贪不媚不站队,偏偏全围在你身边。”
    她把黑子敲到盘面上,声响清亮。
    “这可不像是无心之举。”
    江寄雪拈著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身居此位多年,这般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经歷得早已懒得计数。
    裴凛的人试探过,裴玄的人也试探过。
    他向来懒得翻出什么新花样应对,只一味地把话拐回公务上,截断一切窥探。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可棋盘上,沈折枝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不偏不倚,正刺入他布局最薄弱的肋部。
    她的眼神,跟方才那手打入时一模一样,清亮,专注,带著不管不顾的利落劲儿。
    让人莫名地想鬆一口气。
    江寄雪眸光渐深。
    也罢。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说得通的动机。
    这答案给她,於他也无损。
    思及此,江寄雪拈起白子,在指腹上搁了片刻。
    落下。
    “自保。”
    沈折枝听得手指一顿。
    “兼渔利。”江寄雪又添了几个字,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亭中极静,只有池水被风吹皱了一角,盪出细碎的声响。
    沈折枝细细嚼著他这两个词。
    两强相爭,率先站队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
    赌对了是功臣,赌错了便是叛党。
    说到底,不过是以性命博一个渺茫的概率。
    唯有保持中立,在双方都急著拉拢人心的时候,才能坐拥待价而沽的资本。
    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清流官员,是他的底牌,谁若动他,便是撼动了大半个文官系统的根基。
    裴凛不敢轻举妄动,裴玄亦不愿轻易触碰……
    “高明。”
    沈折枝由衷讚嘆了一句,隨即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人,算是你手中的棋子?”
    江寄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並未抬头,目光仍胶著在棋盘的一处空位上。
    “世子用错了字。”
    沈折枝一怔。
    转眼便见江寄雪拈起白子,手腕一沉,棋子利落地扎入黑阵腹地。
    沈折枝心里头什么东西忽地被拨动了一下。
    不是棋子。
    是人。
    他挡在那些人前面,不是为了拿他们换什么。
    只是若不如此,那些耿介之士便会被无情地捲入党爭的漩涡,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翰林院那几个敢在奏疏里直言弊政的编修,御史台那两个不看任何人脸色弹劾的监察御史,国子监里几个死犟著不肯刪掉前朝忠臣列传的老学究……
    这些人有才,有骨气,唯独没有靠山。
    而江寄雪,替他们撑了一把伞。
    他拿自保渔利四个字把自己包起来,外人瞧过去,至多觉得他精於算计,深諳权术之道。
    在这座朝堂之上,精於算计的人往往不会招来最深的忌惮,顶多是被各方势力利用来利用去。
    可一个骨子里始终守著底线的人,才是最扎眼的靶子。
    沈折枝低头看著棋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难怪……
    难怪上次在宫门前,裴凛那般对待自己的时候,他会出手相助。
    原来,竟然是这样一个妙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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