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的马车停在前门最靠內的位置。
车辕上掛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的灯笼,车夫缩著脖子坐在前头打盹,怀里抱著条旧毛毯,呼吸声均匀得很。
二人沿著石子路慢慢往那边走。
“今日多谢江相。”
“何事称谢?”
“替我挡了个大麻烦,”沈折枝笑了一声,“你一进前厅,那几位夫人全哑了,比我编一百句推辞的话还管用得多。”
江寄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转念想到今日那些人將她围堵在暖阁门口的架势,倒也理解了。
毕竟她还年轻,与他们这些年岁渐长的人不同。
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明里暗里介绍贵女的拜帖,只不过都被他冷著脸推掉了。
推得多了,旁人也就知趣地不再来了。
但沈折枝不一样,她还是蓬勃的年纪,搁在那些夫人眼里,活脱脱一块上好的璞玉,谁都想抢著往自家闺女身边搬。
想到这里,江寄雪不由得將目光放在了她脸上。
天光由金转橘,浅浅地兜在她周身。
沈折枝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眉骨不算高,鼻樑却挺秀,这些单拎出来皆是少年郎的骨相。
偏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翘,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勾著光。
加之她肤色极白,唇色偏淡却润,整张脸凑在一处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雌雄莫辨之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寄雪自己先愣了。
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面孔,从未有过这种分辨不清的迟疑。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英气和柔和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比例混在一处,他竟一时移不开眼。
“江相?”
沈折枝的声音把江寄雪拉了回来。
她微偏著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发什么呆?”
江寄雪的喉头动了一下。
“在想方才那盘棋。”
“……还想呢?都贏了还不够?”沈折枝嘖了一声,“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笑著说完这话,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瞳仁被暮光衬得格外清亮。
江寄雪看得脚步微缓,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復如常。
前头的马车已经近了。
云落远远瞧见她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把车帘撩开固好。
“世子,您可算出来了。”
沈折枝嗯了一声,抬脚踩上踏板。
然而,大约是今日在亭子里坐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加之踏板上不知何时沾了层薄霜,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
江寄雪就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多余的思考,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了她的小臂。
沈折枝的身体一顿。
她半悬在踏板边缘,左脚虚踩著车辕,整个人的重心全倚在了江寄雪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乾燥温热,隔著衣料箍在她小臂上,力道沉稳,刚好兜住了她。
沈折枝抬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了分。
江寄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半垂的凤眸正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光很静,似傍晚结在檐角的一层薄冰,清透又安稳。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將他素白袍角和她竹青袖口吹到了一处,交叠了片刻,又分开。
“站稳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落在耳朵里舒服极了。
沈折枝立刻回过神,撑著他的手臂借力,踩实了踏板。
“多谢江相。”
江寄雪的手指这才慢慢鬆开,从她小臂上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沈折枝赶紧钻进车厢,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改日棋局,我等您的信儿。”
江寄雪頷首。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轆轆驶出侧门,直到车帘落下,才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掌心。
方才握著的那一截小臂,细得不合常理。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了一下,將那个触感按进了掌纹里。
而同一时刻,郡王府正门。
裴凛大步迈出门槛,玄狐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面色不善,方才在前厅被敬了一轮又一轮的酒,心头那阵说不清的烦躁从假山后头一直烧到了现在。
他侧头吩咐下属备车,视线隨意地往门外方向一扫。
就这一扫,脚步便隨之钉在了台阶上。
不远处,江寄雪一袭白袍,站在马车旁。
他的右手托著沈折枝的小臂,两人面对面,隔了不到半尺。
这画面远远看去,美好得像一幅画卷。
裴凛盯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沈折枝翻进马车,江寄雪退开半步,马车轆轆驶出前院消失在街口,才將手鬆开。
“王爷?”身后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凛转过身,面上阴沉一片。
“回府。”
亲卫听出了他声音里压著的怒意,嚇得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著去牵马。
……
翌日早朝。
金鑾殿內,群臣列班肃立。
沈折枝依旧没睡够,昨晚回府之后翻来覆去地想著那两本被裴凛顺走的册子该怎么討回来,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此刻她的眼皮沉得要命,全靠一口气撑著。
按理说,今日朝会不过是几桩例行公务的奏报,走完流程便散了。
谁知裴凛突然开口了。
“刑部近来办案拖沓,之前京南那桩盗铸案至今未结,倒是有閒心赴宴手谈。”
沈折枝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盗铸案的主办人,不是她吗?
刑部尚书在前边儿站著,闻言嘆了口气。
知道这位活爹又要开始针对沈世子了,赶紧出列躬身:“臣等失察,请王爷示下。”
裴凛没看他,目光从文官列慢慢扫过去,落在了沈折枝身上。
“沈世子,此案你经手多久了?”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跟著出列:“回王爷,此案涉及三府串联,帐目往来需逐笔核验,臣已擬了初审报告,正待递交。”
“递交?”裴凛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寸,“本王听闻你昨日在郡王府下了半日的棋,不知这初审报告是在棋盘上擬的,还是在茶盏里擬的?”
此言一出,满殿安静下来。
江寄雪眼皮抬了一下。
裴凛这话,明面上是在敲打沈折枝,实则连昨日与她对弈之人也一併捎了进去。
沈折枝面色未变,正准备从自己的词库里面隨机挑选一句难听的话回答——
“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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