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折枝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臣也纳闷呢,好端端的,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挑臣的毛病也就罢了,后头连江相都捎带著敲了一轮,那架势哪像是冲公务来的?”
裴玄偏头看她:“你觉得是私怨?”
“八成是。”沈折枝撇了撇嘴,“估摸著江相不知何时惹了他不痛快吧……”
“再说,他这人不就这样么?自己不如意,定要拉著旁人跟著遭殃。”
裴玄听著,嘆了口气:“说来的確为难人,那么多的拨款明细,若要在近期匯总呈报,只怕江相要不眠不休了。”
“可不是嘛。”
沈折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默默替对方叫了声苦。
不过……她念头一转,江寄雪那人向来沉稳持重,这点风浪,想必扛得住。
裴玄瞧她在那里神叨叨地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他可真倒霉”,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他將指节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把话头拐到了今日真正想说的事上。
“此番青州与江南道的事,你办得极好。”
“正巧,”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辰將至,想要什么赏赐?”
此话一出,沈折枝怔住了。
她的生辰?
不,其实是兄长的生辰。
兄长生在冬日,而她真正的生辰在草木葳蕤的初夏,比对方足足小了一岁半。
这些年,她顶著兄长的年岁,过著兄长的生辰,走著兄长未竟的路途……
实则,她比裴玄还小一岁。
每逢冬月,刑部的同僚为她庆生时,她的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哥,又替你过了一年。
沈折枝敛起心绪,冲裴玄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吗?”
裴玄见她满眼期待,唇边笑意更深,从容端起手边的茶盏。
“先说来听听。”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腰背也跟著挺直了些:“臣上次曾编过一份摺子,关於设立女官的……”
昭明阁內安静了一瞬。
裴玄端著茶杯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
“女官?”
“对。”
沈折枝的语气不复方才的鬆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大燕女子识文断字者不在少数,有才学有见地的更不乏其人,可入仕之路一条都没有。”
“臣以为,朝廷若能开设女官之制,哪怕先从內廷事务试行,也算是开了一个口子。”
裴玄沉默了。
他將茶杯缓缓搁回案面,看了她许久。
从前他总是不解,沈折枝为何执著於女官一事,隔三差五便要递摺子,被驳了也不气馁,换个由头接著递。
如今,知晓那个秘密以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她凭自身才干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如此出色,自然也想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开闢一条入仕之途。
兴许这其中……也暗含著为她自己谋一条退路的心思。
可她,究竟是谁呢?
她既能携靖北侯的兵符入京,又能安抚那些沈家旧部,更將靖北侯府的丫鬟小廝带在身边多年,照料得妥帖周全。
如此种种,若说与靖北侯府毫无渊源,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前几日,他暗中派了死士去边关彻查她的来歷,並严令,无论查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一律就地销毁,只把真相带回来稟他一人。
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裴玄收回心思,目光落回案上那摞摺子。
至於这女官之制……
他心底是愿意应允她的。
甚至可以说,在她开口提议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朕准了。
可理智牢牢扼住了这个衝动。
女官之制,听似简单,实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朝中格局本就危险,帝党与王党相持不下,中间还横著江寄雪那一脉不偏不倚的清流。
三方势力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项触及祖制根基的新政,都足以將这层薄冰踩碎。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沈折枝上次递那份摺子的时候,他便暗中让人擬过一份可行性的草案,从內廷事务切入,避开六部敏感地带,只在尚宫局和內文学馆的框架內试行。
即便如此谨慎,草案摆到案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
难。
首先是礼部。
礼制是朝堂的骨架,女官入仕等同於在这副骨架上凿出一个新的关节,礼部那帮老臣能拿祖宗家法跟他吵到天荒地老。
其次是宗正寺。
宗室那边的態度向来保守,任何可能动摇嫡庶尊卑秩序的举措,都会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
而最关键的,是两个人。
裴凛和江寄雪。
前者手握军政大权,朝中半数武將以及二成文官皆听他號令。
他若不点头,这道旨意便是发出去,也会被驳回来。
以裴凛的性子,任何可能削弱他掌控力的变革,他都不会轻易鬆口。
除非……能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
江寄雪更棘手。
他虽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但三省的文书批覆全在他手里捏著,女官制若要落地,从擬旨到颁行,每一道程序都绕不开他。
他只需在某个环节上拖一拖压一压,这件事就能无声无息地烂在公文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道旨意能解决的事。
这是一盘棋。
需要同时说服对手和旁观者。
裴玄越想越头疼,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缓缓看向沈折枝,欲言又止。
沈折枝一直在观察裴玄的神色,自然看到了那双眼里的犹豫和权衡,以及帝王不得不背负的千钧之重。
於是,她十分懂事地敛回目光,垂眸低语:“是臣冒昧了……此事原就难行。”
“让陛下为难了。”
朝中之事,她比谁都清明。
女官之制这种撬动祖制根基的事情,別说推行,光是在朝堂上提一嘴,就够那帮人闹腾了。
她不该拿自己的生辰愿望,为难一个帝王。
想到这里,沈折枝在心里嘆了口气,站起来把衣袍上的褶皱捋了捋,拱手一揖。
“陛下日理万机,臣不多叨扰了,盗铸案一事臣回去便加紧整理,爭取……”
“容时。”
裴玄忽然唤了她一声。
沈折枝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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