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起。
沈折枝的眼神立刻清澈了不少。
她是听过不少好琴的。
幼时兄长抚琴之时,她常常赖在房间不肯走,兄长也不赶她,只笑著瞥她一眼,手指继续拨弦。
他的琴声温柔包容,里头有花有草有虫鸣,有屋檐上的月亮,有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等她听到眼皮发沉,就在一旁的小榻上滚成一团,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层薄毯,兄长的琴声早已停了,屋里只剩一盏灯。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心的声音。
而江寄雪的琴声……
是往上走的。
一重叠著一重,层层推高,似九天仙音落进这片山间別院,连迴响都不沾尘。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托著到了极高极远的地方。
沈折枝忍不住认真地看了一眼江寄雪。
他端坐在琴案后头,腕骨轻轻转动,收放之间极有章法。
几缕髮丝被山风吹起,扫过琴面,擦过修长的手指,又被送回原处。
沈折枝托著腮,看得有点入神。
唉。
女媧在捏江寄雪这张脸的时候,似乎格外有耐心。
眉骨高而薄,凤眸清且净,唇色也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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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脸上找不出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偏偏拼在一起,就叫人挪不开眼。
若说裴玄是贵气逼人的龙,裴凛是煞气缠身的蟒,顾鹤洲是勾魂摄魄的狐……
那江寄雪便是鹤。
周身落雪不化,羽翼沾霜不湿。
只消往那儿一立,就能把方圆十里的红尘俗气都逼退。
沈折枝在心里嘖了一声。
这种脸,干起来最爽了。
越是清冷矜贵的皮相,越是叫人想看他失態的模样。
想看他额间沁汗,眼尾泛红。
看他那双永远端著的手,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事而微微颤抖。
妙极。
……
琴音渐入佳境。
到了后半段,旋律开始变得宽阔疏朗。
沈折枝闭上眼睛,身子往前靠了靠。
她用胳膊肘搁在石桌上,掌心托著下巴,想就著这琴声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会儿。
山风穿过梅树的枝椏,带起一阵冷清的花香。
她心里想:真好。
不用上朝,不用动脑子,就坐在山间喝茶听琴,安安静静待上一天。
如果以后每个休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琴声忽然转了调。
变化极其细微。
如果不是沈折枝自小听琴,大概根本察觉不出来。
中段的旋律往下沉了半个音阶,节奏也慢了几拍,从原先的疏朗开阔变成了某种缠绵的迴旋。
沈折枝疑惑地睁开眼。
不远处,江寄雪的神態还是那副样子,清冷淡漠,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他手中的琴声,越变越奇怪。
低音区的几根弦被反覆拨弄,颤音拉得很长,指法从勾挑变成了滚拂,力度忽轻忽重。
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揉出来的声音又沉又绵长。
沈折枝有些错愕。
是她的错觉吗?
这琴声……怎么听起来骚骚的?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对,一定是她脑子里刚才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这可是京城清心寡欲排行榜的榜首,朝野公认的謫仙人物,怎么可能弹出这种东西?
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江寄雪垂下的眼帘底下,此刻蒙著一层极浅的雾气。
耳根处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顏色也从微红变成了深红,被肩侧的散发遮了大半。
没错。
方才弹著弹著,那诡异的声音又来了。
画面和声音一起挤入脑海,他甚至分辨不出哪些是琴弦的震动,哪些是那些幻音。
连琴也不让他好好弹!
江寄雪心烦意乱,乾脆强行收束了琴音,指尖从弦上抬起。
余音在山谷间迴荡了片刻,渐渐散尽。
他抬起头来,喉结不太明显地滚了一下。
“献丑了。”
沈折枝:“……”
这……
她该鼓掌吗?
前面弹得確实神仙水平,后面那一段……
整得和发情了似的。
她从哪开始夸啊?
沈折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江相这曲子颇为別致,叫什么名字?”
江寄雪的目光落在琴面的断纹上,眸光沉了沉。
“无名,即兴而作。”
沈折枝:“?”
即兴?
即兴弹出这种东西?
她张了张嘴,在內心提醒了自己一百句要守礼要克制,才忍住没把那句你这琴听著怪骚的说出来。
……
午膳简单。
江寄雪的別院里没有专门的厨子,只留了一位六旬的老僕,姓方。
方伯在这座別院里待了数年,平日里就一个人守著宅子,浇浇花,扫扫院子。
腿脚虽然慢些,但做了几十年的粗茶淡饭,手艺扎实得很。
他从后厨端了一锅清粥出来,也是用山泉水熬的,米粒软烂,粥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
又炒了几道家常菜,配了碟小菜。
小菜是一碟醃笋,用盐和山椒醃了半月,酸脆爽口,嚼起来嘎嘣响。
再加上沈折枝带来的枣泥酥和桂花蜜酿,两人对坐而食。
沈折枝吃得不拘小节,端著粥碗呼嚕呼嚕喝了一会儿,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醃笋塞嘴里。
“这笋脆得很,哪儿买的?”
江寄雪正拿勺子舀粥,闻言抬了抬眼。
“方伯自己醃的,山后头的竹林里挖的冬笋,你若喜欢,走时带一坛。”
沈折枝筷子一停:“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著不好意思,眼睛却已经开始在桌上扫了,想找找那罈子在哪儿。
江寄雪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无妨,你都不嫌这乡野饭食粗陋,我怎会捨不得那一罈子醃笋?”
沈折枝一听,有道理,赶紧点头:“那就谢过江相了。”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吃的香喷喷。
江寄雪坐在对面,看著她吃饭的样子,莫名觉得今日的饭菜很下饭,不免也多吃了几口。
只不过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端著粥碗,勺子从碗沿探入粥面,浅浅舀起一小勺,送至唇边,轻轻吹一下,再送入口中。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著。
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是沈折枝在说,江寄雪听著,时不时应一两个字。
石桌上的碗碟渐渐见了底,而那诡异的声音在琴曲之后便再未出现过。
江寄雪终於鬆了一口气。
一顿饭吃下来,他的心跳逐渐恢復了正常。
天知道,让一个禁慾了二十多年的人,毫无防备地被迫听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是多么为难的事。
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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