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脚步一停,回过头。
裴玄站在龙案后头,右手搭在她带来的摺子上,一截袖口垂在案面,衬得手指格外修长。
“后日,是你的生辰。”
“你之前要设立女官的心愿,朕已经做到了,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已经足够了,陛下应该知道,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生辰。”
若说庆生,也该是她狠狠给兄长烧上一摞纸再磕两个头才对。
可裴玄听到这句话,却绕过龙案,朝她走了过来。
“为何不是?”
他在她跟前停住。
烛火在他身后,为裴玄的身形描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边,刺得沈折枝一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
“那是属於你的生辰。”
“属於你身为沈折枝的生辰。”
沈折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顶著这个名字活了这许多年,替旁人挡了多少风雪,孤身一人撑起了整座侯府……”
裴玄的目光沉进她的眼底,极有分量。
“这个日子,合该有人为你庆贺。”
“至於你真正的生辰……”
裴玄的手抬起来,指尖从她耳畔的碎发间穿过去,拨开了遮住她眉眼的那缕髮丝。
“朕亦会陪你重新过一回,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话音落下。
沈折枝的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胸腔传上来,堵住了喉咙,眼眶隱隱有些发烫。
站在原地消化了片刻后,她乾脆把所有翻搅的情绪全压进了一个动作里。
她踮起脚尖,一手攥住裴玄的衣襟,將自己送了上去。
唇贴上他的唇。
轻轻的,在他嘴角落了一片温柔。
裴玄呼吸一滯,下意识將手抬起来,要去揽她的腰。
沈折枝却在他指尖碰到她腰封的前一刻退了开去。
她仰著头,冲裴玄笑了一下。
眼底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但被她那副没正经的笑容一盖,又看不真切了。
“后日生辰,我想去皇家围场骑马冬猎。”
“陛下若无事,便来陪我一起。”
……
摄政王府。
裴凛忙了好几日,总算是忙完了。
说来蹊蹺得很,那日一大早,下属就递了急件过来,说南疆的军粮调度数目对不上,前后差了整整四万石。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户部又送来一摞帐册,说边关拨款里有几笔去向不明,要他亲自定夺。
他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兵部那边又冒出个驻军换防的排期衝突,非得他批条子不可。
一件接一件,件件都急著处理,就没有一件能让他喘口气的。
裴凛捏著发胀的眉心,站在迴廊下吹了会儿冷风。
他唤来暗卫:“沈世子近日如何?”
暗卫低下头,实话实说:“除了正常上朝,去刑部上值,就是在府里待著,没什么异常,不过……”
裴凛瞥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那暗卫经过这几次事情,早已看出了王爷对沈世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所以,他试探性地加了一句:“属下听说,后日是沈世子的生辰。”
裴凛一愣。
沈折枝的……生辰?
他沉吟片刻,问道:“侯府可有消息传来,说要办寿宴?”
“並没有,看样子是想私下度过,不愿声张。”
裴凛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暗卫以为没他什么事了,便悄悄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可脚刚挪了半步,就听见裴凛忽然开口:
“若要送人生辰贺礼,送什么合適?”
暗卫:“……?”
裴凛盯著他看了一息,眼底儘是暗色,似乎对他没有立刻回答有些不耐。
暗卫嚇得赶紧答道:“金银?”
“换一个。”
“那……找一名绝色女子?”
裴凛的目光再次扫了过去。
这一次,里面带著杀意。
暗卫瞬间把嘴焊死了。
“滚吧。”
听到王爷终於饶了他,暗卫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
次日,裴凛叫来了幕僚赵吉。
此人跟了他多年,专管揣摩人心,朝堂上那些拉拢打压、分化瓦解的活儿,有不少都是经他手策划的,脑子活泛得很。
裴凛倚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两条长腿交叠著,一手搁在扶手上,姿態隨意得很。
“本王要给一个人送生辰贺礼,要那种让对方收到之后……非常感动的,最好感动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你有什么主意?”
赵吉翻舆图的手一顿,缓缓抬头。
看著自家主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竟然带著几分认真思索的意味,心里的八卦之魂猛然窜了起来。
“王爷想送……心上人?”
裴凛的目光冷了一度:“问你送什么,没问你送谁。”
赵吉识趣地收回了好奇心,把险些飘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
“若想令人感动,不在贵重,在投其所好。”他斟酌著措辞,“王爷可知那人平日里有什么偏好?喜欢什么?常把玩什么物件?或者缺什么?”
裴凛闻言,用手指支著下頜,认真想了想。
沈折枝喜欢什么?
她喜欢睡懒觉,每次早朝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子,喜欢吃东西,喜欢在刑部磨洋工,喜欢给他找不痛快……
想了半天,裴凛面无表情地开口:“没什么正经爱好。”
赵吉:“……”
没有正经爱好,那您到底怎么看上的?
他压下腹誹,继续出招:“那送首饰如何?精巧雅致的簪釵环佩,既贴身又有心意,女子大多……”
裴凛眉头一皱。
给她送簪釵?
她是男子,要什么簪釵?
“不行,换一个。”
赵吉不死心:“笔墨古籍呢?若是风雅之人,一方好砚一管好笔,既有格调又……”
“她喜欢看的是春宫图。”
赵吉:“……”
他硬著头皮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那……王爷不妨亲手做一样东西?”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亲手所制之物越显珍贵。”
“世间金银珠宝唾手可得,唯有心意不可买卖。”
裴凛指尖一顿。
亲手做?
他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
“行了,退下吧。”
赵吉立刻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阎王殿里全身而退。
走出去老远,他才敢小声嘀咕了一句:
“爱看春宫图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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