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总算是暴露了张淑华的真实想法。
之前那些所谓的属相不匹配、年龄差距,一条一条摆出来,每一条都包装得像是为他好、为砚清好,可说到底,不过都是铺垫。
真正的核,她藏了这么久,终於还是没能兜住,从那一句“让街坊邻居笑话”里漏了出来。
原来,她不是看不上陆辞舟的条件,而是不能接受,她的儿子会是同性恋。
陆辞舟实在受不了张淑华这套弯弯绕绕。想他从小在眾星捧月里长大,虽然运气比较好,没有长成紈絝少爷的性子,却也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此时更是觉得胸口有团东西顶上来。那些在电梯里默念了好几遍的“不顶嘴“,在这一瞬间全烧成了灰。
他抬起头,直直地迎上张淑华的目光。
“阿姨,沈砚清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他自己高兴,不是为了给你们长脸的。”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张淑华却觉得这话实在可笑。沈砚清能这么优秀,哪一样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步步推著、管著、铺路铺出来的?
如果没有她当年的严厉,隨便他怎么高兴怎么来,他现在能在这个年纪就取得这么多成就?
张淑华实在心累,三观不合,说什么都是白搭。这孩子看著聪明伶俐,骨子里却是个犟种,讲道理根本讲不通。伶牙俐齿,只会抬槓,说的全是些没有边际的漂亮话。
沉默了两秒,她忽然矛头一转,对准了沈砚清。语速放慢,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副端著架子的教师腔调,微微软了下来:
“砚清,你也是这样想的?为了自己那点快乐,连爸爸妈妈都不要管了?”
“如果人只需要高兴,那爸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你高三的时候,妈妈为了你辞职半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餐,送到你面前。你爸爸那半年里又是当班主任又是带三个班的数学,累得到现在心臟都不好。”
“爸妈做这些,也不指望你为我们养老送终,只是希望你能懂得感恩,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心。”
又来了。
每一次吵架爭执,张淑华都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在桌面上。陈列她的付出,陈列她的牺牲,陈列那些他从未要求过、却必须用一生的懂事听话来偿还的债。
以前在自己面前说就算了,现在还要在陆辞舟面前说。好让他的男朋友知道,他的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沈砚清抿紧唇,冷著脸,一把拉住陆辞舟的手腕站起来。
“如果你让我们回家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们先走了。”
陆辞舟被他拽著站起来,下意识偏头去看他的脸。沈砚清的表情很冷,下頜线绷得很紧,可那双眼睛里,却泛著一圈很浅的红。
剎那间,陆辞舟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拧了一把。
疼得他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想,沈砚清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在这个家里,在这些话里,在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他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又是怎么在扛了这么多年之后,还长成了现在这个表面冷淡克制,內里却温柔心软的性子。
“你——!”
张淑华腾地站起来,声音本能地拔高,最后一个字却劈了叉,碎成了一声哽咽,“行,你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我跟你爸是死是活,你都別管。”
那哽咽是真的。她是真的伤心,真的难过。
但她也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所以她才说了。
就在这时候,门锁转动了几下,打破了客厅里凝滯的空气。
沈志远刚开完散学典礼,提著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格子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皮带勒得端端正正,头髮灰白了大半,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
看到屋里三个人,他愣了一下,隨即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几步走过去扶住张淑华的肩膀。
声音落下来,是那种习惯性的偏袒:
“怎么哭了?砚清,你也真是的,怎么每次回家都要惹你妈生气。”
每次。
这两个字砸下来,陆辞舟忍不住磨了一下后槽牙。
沈砚清没有解释。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平静地开口:“妈,別哭了。”
张淑华顺势坐了回去,抽了几张纸巾,抬手擦眼泪。
沈志远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正要顺著刚才的话再说沈砚清几句,视线却忽然被茶几上的东西勾住了。
茅台。
整整两瓶。
牛皮纸半褪,瓶身上的標籤微微泛黄。年份印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箱燕窝,礼盒包装,极为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那两瓶茅台,像是在辨认什么。几秒的时间里,他的眼中从疑惑,不確定,逐渐转变成了一种震惊。
陆辞舟趁这个间隙拉著沈砚清重新坐回去,顺势往前倾了倾身,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沈志远“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到这时,才终於捨得从茅台瓶身上移开,落到陆辞舟脸上。
“你家里做什么的?”
陆辞舟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沈砚清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书香门第,知识分子家庭,应该最瞧不上那些所谓的“一身铜臭味”的商人。
他下意识把刘女士家族那边的公司藏起来,只拣了最稳妥的那半说:“叔叔,我爸现在在省厅上班,和您一样,也是体制內。”
客厅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了。
陆辞舟本能地看了沈砚清一眼,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沈志远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落下去。
就连张淑华擦眼泪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在陆辞舟脸上多停了一瞬。
沈志远又问:“省厅?哪个部门?”
陆辞舟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开口:“民政厅。正厅长。”
沈志远“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气氛似乎从这一刻起发生了改变。
像是从审问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打量。
张淑华也感觉到了。她微微皱起眉,手指在珍珠项炼上无意识地捻了捻,清了清嗓子,像是想再说些什么。
沈志远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张淑华不甘心地抿住唇。到了嘴边的话,就那么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志远忽然端起茶壶,主动往陆辞舟面前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我听淑华说,你正在和砚清谈恋爱?”
陆辞舟双手端起茶杯,答得规规矩矩:“是。”
沈志远微微点了下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和善了不少:
“砚清刚上大学就和家里坦白过自己的性取向。这么多年,我们做父母的,不愿接受,却也没办法改变。”
他顿了一下,看了沈砚清一眼,又转回陆辞舟脸上,“现在你们两个男人要在一起,我们依旧无法理解。但是,我们也不是什么封建专制家庭,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陆辞舟眼前一亮,连忙说:“我一定会努力获得叔叔阿姨的认可。”
沈砚清却皱了皱眉。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志远一眼,又慢慢收回来,落在了茶几上那两瓶被看了又看的茅台酒上。
他知道,沈志远那杯茶不是倒给陆辞舟的。也知道,沈志远口中的“尊重”两个字是冲什么来的。
他的父亲不是在接纳他们,而是在称量他们。
张淑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
从沈志远亲手给陆辞舟倒了一杯茶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就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沈志远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陆辞舟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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