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
阿乐后背湿透,黏著椅套。
窗外街景飞掠而过,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
他甚至觉得,死神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踩在他耳膜上。
这些年衝锋陷阵,刀光里趟过多少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眼下,他头一回怕得魂都快散了。
喉咙发紧,想討饶,想喊一句“別杀我”。
可老四的枪口正死死抵在他太阳穴上,只吐出一个字:“闭嘴。”
他连气都不敢大喘。
车子一路顛簸,最后停在港口铁栏边。
沉海?
这得结多大的死仇?
动手的人你给我记著——老子就算泡烂在水里,也要爬上来咬你一口!
车门“哐当”被拽开。
老四枪口朝下一压,吼道:“滚下来!!”
“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阿乐嗓子撕裂般哭嚎出来。
悔!
悔进社团那天,悔跟人翻脸那晚,悔亲手点的每一把火!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只剩抖。
“下去!”
老四没耐性了。
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阿乐腰眼上。
阿乐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四肢瘫软。
不是他装,是真站不起——膝盖打颤,手心冒汗,连指尖都在抖。
码头泊著一艘银灰游艇,光洁得能照见人影。
黄峰从马头快步走近,老四立马扬手招呼:“这里!”
黄峰扫了眼地上蜷缩的阿乐,又瞥了眼老四,皱眉:“就吃顿饭,犯得著嚇成这样?”
“吃饭?”
阿乐一怔,茫然抬头。
“谁说吃饭了?见老板前不敲打敲打,他哪知道我们老板说话有多重?办事才利索嘛!”
老四咧嘴一笑,满是得意。
“我靠……嚇成这德行,还怎么端碗?”黄峰直摇头。
嚇可以嚇,但嚇到裤襠发潮、话都说不利索——要不是运气好,这会怕是连游艇甲板都上不去!
“阿乐,对吧?”
黄峰低头睨著他,嘴角一撇,“老板请你吃饭,不是送你上路。”
心里却直泛腻:就这副怂样,也配叫“头目”?
阿枫到底哪只眼睛看出他能扛事?
“哇——!!”
阿乐突然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彻底垮了。
吃饭?
哪有拿枪押人上车、顶著脑门拖到海边的饭局?
活脱脱是绑票沉尸的架势!
这辈子就没这么窝囊过!
不多时,在老四冷脸催逼下,阿乐抹了把脸,被人半扶半架拽上了游艇。
虽说在社团也算一號人物,可这般气派的游艇,他別说坐,连靠近拍张照都没胆子。
此刻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满心全是惊疑:究竟是谁,值得动这么大阵仗?
终於被带进船舱。
长桌铺著雪白桌布,银器鋥亮,各色菜餚热气未散。
纪枫就坐在主位,一手执筷,神情淡然。
“来了?”
他抬了抬眼,指尖轻点桌面,“既到了,就坐下,一起吃。”
“这……您……我……”
阿乐舌头打结,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对面那个年轻男人,面熟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是我们老板,纪枫。”
黄峰开口,“新纪元地產董事长。”
“纪……纪先生,您好!”
阿乐慌忙躬身,声音发虚。
纪枫这名字,他早听过——香江最年轻的千亿富豪,风头盖过半座中环。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纪枫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微微一笑,问得极轻。
“不……不知道!”
阿乐猛摇头,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城寨那场大火,猛地撞进脑子里。
火是九爷下令点的,可放火的人,是他亲手挑、亲自送进去的……
这事,绕不开他。
“唉……”
纪枫忽然嘆气,隨即朝老四和黄峰抬了抬下巴。
两人立刻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咔”一声,同时顶上阿乐两边太阳穴。
“我最烦人骗我。”
“你刚才,没说实话。”
字字清晰,像钉子砸进耳膜。
阿乐浑身一僵,脸色煞白:“是九爷逼我的!我根本不想派人去放火啊——!”
“利家派人找九爷谈生意——只要九爷在城寨闹起来,给新纪元地產添堵,立刻白送一亿美金的货!”
“我真不是有意招惹您啊!我就一跑腿的!”
“求您饶命!不杀我,让我干什么都成!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什么叫见风使舵?
纪枫这回真见识了。
压根不用逼问,阿乐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来。
一亿美金的货!
利家这胆子,真是吞了豹子胆!
纪枫抬手一挥,黄峰二人收起枪。
阿乐肩膀一松,差点瘫软下去。
“货在哪里?”
“海上那条船里!利家约好三天后交割!”
阿乐哪敢打半点马虎眼,句句实话,不敢漏一个字。
噠、噠、噠……
他搁下筷子,手指在餐桌边沿轻轻叩著。
念头一闪,已成轮廓。
“想当我狗,就得听我號令!”
他忽然盯住阿乐。
阿乐脑袋点得像啄米。
他可不是九爷那些死硬的老派人物。
混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懂:守著老规矩,迟早被扫进垃圾堆。
想活得好,得抱紧粗腿。
纪枫就是那条最粗的腿——
千亿身家的富豪,身边站著的全是能徒手拆人的狠角色,哪是社团里那些毛头仔能比的?
他识相得很。
“我扶你坐上龙头位。但以后,你得替我办事。不然……”
纪枫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墨黑海面泛著冷光,深不见底。
“鱼,最近饿得厉害。”
“明白!我懂!”
阿乐忙不迭应声。
能不能真坐上龙头,他心里没底;可餵鱼这事,他信得过。
要是让纪枫手下听见他动过歪心思,除非躲到连鬼都找不到的地缝里,否则死法一定难看。
纪枫起身,端起那只白瓷碗,递到阿乐面前:“饭碗端稳了,好好吃。”
“是!纪先生!”
阿乐双手接过,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手抖得筷子都打滑,却不敢停。
他怕极了。
这个比他还年轻的纪枫,带来的压迫感,比枪口顶著太阳穴更让人喘不上气。
纪枫望著眼前这个人:汗透衣衫、双腿打颤、筷子拿不稳,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饭——
他嘴角微扬,笑了。
“峰哥,跟我出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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