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话音落下,休息室內的空气几乎凝固。
沙瑞金沉默地听著,心中已然明了。
田国富这番分析,不仅是在陈述利害,更是在清晰地表明他自己的立场。
在丁义珍事件上,他將坚决地与周秉谦、李达康,乃至默许此事的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
这不仅仅是基於对程序正义的维护,更是基於他自身作为纪委书记规避 “监督失察” 巨大风险的本能选择。
沙瑞金不用细想也能猜到,等回到省委常委会上,面对这份由高育良呈报、事实清晰、定性明確的报告,其他常委们的態度会是如何。
省政府方面的常委自然会紧跟周秉谦的步调;
政法系的高育良已经撇清;
纪委田国富態度明確;
而手握京州实权、且在此事中扮演 “苦主” 角色的李达康更是关键一票。
算来算去,支持对检察系统进行严厉追责的票数已然过半,形成了绝对优势。
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若想强行扭转局面,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立刻將自己置於常委会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被扣上 “包庇违法办案”、“破坏法治” 的帽子。
更让他心头苦涩的是,这次追责,首当其衝的將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尤其是局长陈海!
陈海,是他养父之一陈岩石的儿子,自己刚到汉东,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陈叔叔。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今天回到省城召开的第一次重要常委会,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陈叔叔出席,用他的威望和资歷来镇住场子,给那些心思各异的 “地头蛇” 们先上一课,讲讲汉东的革命传统,讲讲班子的团结大局。
唯有如此,会议才有可能在相对和谐的氛围下进行,自己才能顺利铺开工作。
可现在……
自己怎么能亲手主持处理陈海?
不处理,整个常委会绝不会答应,自己將威信扫地;
处理了,自己该如何面对年迈的陈叔叔?
又如何向对自己有抚育之恩、真正的政治靠山岳父马老呢?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两难困境!
“唉,真是麻烦!”
沙瑞金內心长嘆,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汉东这潭水,岂止是浑,简直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高育良想金蝉脱壳,季昌明想嫁祸自保,下面的人更是各行其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精打细算的小算盘!
真应了那句话: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强行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还不是纠结陈海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判断最不稳定的因素,李达康的下一步动向。
他摆了摆手,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对田国富说道:
“国富同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些具体责任的认定,等回到省委,我们可以成立由政法委、省纪委牵头的联合调查组,深入调查,总能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住田国富:
“现在,我最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別是对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判断!”
他语气凝重:
“高育良在报告里,虽然用语含蓄,但明显暗示了最坏的可能性。依你看来,这种最坏的局面,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李达康同志,他会不会真的不顾全省稳定的大局,死死抓住『程序违法』和『丁义珍外逃』这两张对他极其有利的牌,不惜把事態彻底闹大,
甚至寧愿牺牲京州经济的短期稳定,来达到他…… 嗯,某些特定的政治目的?
比如,向省委、向更高层展示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或者,藉机清理一些他认为是障碍的人和事?”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问出这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瞬间又渗了出来,內心暗暗叫苦。
这话让他怎么接?
李达康那个人,在汉东是出了名的 “强势书记”、“gdp 狂人”,行事作风如同一条不按常理出牌的独狼!
当年在偏远贫穷的金山县当县长时,就敢顶著巨大的压力强行推行全民集资修路,最终虽然路修成了,但也留下了至今被人提及的 “污点”。
这样一个为了目標和政绩敢闯敢干、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人,有什么事是他绝对不敢干的?
在这个决定沙瑞金下一步战略的关键时刻,田国富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说任何过於肯定或绝对的判断。
万一自己的判断失误,误导了沙瑞金的决策,导致省委应对失当,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瞬间,田国富官场修炼多年所形成的 “避险本能” 自动触发。
“听说”、“据说”、“有一些同志反映” 这类极具弹性和迴旋余地的模糊性词汇立刻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语速缓慢:
“沙书记,这个…… 关於李达康同志,据我侧面的一些了解,以及部分同志的反映,他这个人,確实对经济发展、对 gdp 指標有著异乎常人的执著和看重,可以说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核心。
同时,听说他对於维护个人的政治声誉和政治羽毛,也到了极度爱惜、甚至有些敏感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著沙瑞金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谨慎地补充道:
“而且,很多人都说,李达康同志做事非常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您几乎很难抓住他个人在廉洁或程序上有任何明显的小辫子。
很多看似风险很高的决策和行动…… 嗯,往往都被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化解掉,或者巧妙地將责任和风险转移出去了。”
这话暗示李达康不仅敢干,而且善於规避责任。最后,田国富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还有人说,他这个人的作风確实比较霸道强硬,基本上他在哪个主要领导岗位上,
他的同级副手…… 往往都很难真正有效地制约他。”
这等於委婉地承认了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一家独大的现实。
然而,田国富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解决方案,也是將皮球巧妙踢出的策略:
“但是,沙书记,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秉谦省长回来了,担任常务副省长,实际上全面主持省政府的工作。
经济工作,现在是秉谦省长在主抓。
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和秉谦省长深入谈一谈?
秉谦省长是懂大局、识大体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京州经济出现大的波动。”
他加重了语气,点明核心:
“而且,要说现在汉东省里,有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说约束李达康,恐怕…… 也只有秉谦省长了!”
他適时地提起旧事:
“当年的情况您也知道,秉谦省长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是林业老省长的秘书,而李达康当时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秘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省政府的大院里,秉谦省长的位置比李达康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后来两人一起下放锻炼,秉谦县长在道口县创造了被称为『道口模式』的通天政绩,那个现在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百强县的根基,就是秉谦省长当年一手打造的!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修路,虽然魄力大,但毕竟出了事,留下了政治上的一个瑕疵。
儘管秉谦省长离开汉东十几年,刚刚回来,但凭藉这些歷史渊源和过往的政绩威望,李达康在秉谦省长面前,应该…… 是不敢过於放肆的。”
听到田国富这番分析,沙瑞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田国富的意思很明確:解铃还须繫铃人,要想稳住李达康,防止他 “掀桌子”,关键在於爭取周秉谦的支持,利用周秉谦对李达康的歷史影响力进行约束。
虽然自己作为省委书记,主动去和一位刚刚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商討如何 “约束” 另一位常委,在面子上似乎有些 “降尊紆贵”,
但权衡利弊,在关係到自己能否顺利掌控汉东大局、坐稳书记位置的根本问题上,这点面子上的些许让步是完全值得的。
再说,周秉谦现在是省政府实际负责人,刘明省长已经完全放权,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秉谦勉强也算得上是自己在汉东最具分量的 “同事” 之一。
想通了这些关节,沙瑞金心中有了初步的定计。
他对田国富说道:
“好吧,国富同志,你的意见很重要。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省委。
上午我们先各自准备一下,下午的常委会,將是一场硬仗!”
“是,沙书记!”
田国富连忙应道,心中也鬆了口气,总算把自己从那个致命的问题中摘了出来。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秘书白平安早已等候在门口。
三人正准备快步走向停放在不远处的轿车,沙瑞金口袋里的个人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加密號码和来电者標识,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脚步也隨之顿住。
他对田国富和白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
“你们先到车上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田国富和白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两人都极为知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应道:
“好的,沙书记。”
隨即转身快步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沙瑞金看著他们走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將手机贴到耳边,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喂,钟老,您好!我是沙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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