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城恆设计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苏言没有到场,他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会议,背景是出租屋阳台的白墙,光线有点暗。
屏幕里的他穿著白衬衫,但领口塌著,眼下的青黑隔著摄像头都能看出来。
刘工坐在主位,翻著手里的项目进度表,眉头微皱。
“石桥巷二期的现场勘测报告,苏言你说一下进度。”
苏言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一些:“刘工,二期的勘测我上周委託了张工代跑了两次现场,数据已经同步到共享盘里,整体进度没有滯后。”
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苏经理,我插一句。”
说话的人姓王,是城恆的老员工,资歷比苏言深,但在石桥巷项目內部竞標时输给了苏言,一直不太服气。
“你委託张工代跑现场,这个流程走过审批吗?项目主负责人连续缺席实地勘测,这在我们公司是有先例可查的,上一个这么干的人,项目主导权直接被收回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工抬起头看了王工一眼,没有立刻表態。
王工旁边坐著的另一个人接话了,是外包测绘团队的黄经理,上次被苏言当眾指出数据错误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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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工说得有道理,我这边也有一些情况要反映。”
黄经理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会议室大屏幕上。
“上周四的现场覆核中,我们发现苏经理之前標註的第五栋东侧排水管线走向,跟实际开挖后的位置有將近十五厘米的偏差。”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苏言:“当然,十五厘米在某些项目里可能不算什么,但石桥巷是s级歷史风貌保护项目,任何偏差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结构加固方案。”
王工立刻接上:“所以我的建议是,在苏经理无法保证全勤到场的情况下,是不是应该考虑增设一个现场副负责人,或者乾脆把主导权做一个调整。”
苏言在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王工在说什么,也知道黄经理为什么配合得这么默契。
“第五栋东侧的排水管线,我標註的走向是基於原始图纸和三年前的实地踏勘数据。”
苏言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但条理清晰。
“如果开挖后发现偏差,有两种可能,一是管线在后期被私自改道过,二是测绘覆核时的基准点选取有误。”
“苏经理,你这是在质疑我们的覆核数据?”黄经理的语气不太好。
“我没有质疑,我在分析可能性。”
“可能性不能代替事实,事实就是你的標註跟现场对不上。”
王工趁热打铁:“刘工,我觉得这个问题必须重视,s级项目出了偏差,责任谁来担?苏经理最近明显精力不够,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是项目安全的问题。”
刘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正要开口,会议室的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
画面里是一间整洁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学术期刊,一个穿著黑色职业装的女人端坐在镜头前,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
陆知意。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屏幕上。
“陆老师?”刘工先反应过来,“您怎么……”
“刘工,抱歉打扰,我是石桥巷项目的特聘文史顾问,项目组的会议通知我这边也收到了。”
陆知意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刚才的討论我全程在听,有几个问题我想当场澄清一下,可以吗?”
刘工点头:“您请说。”
陆知意没有看苏言的画面,目光直视镜头,像是在看著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第一,关於第五栋东侧排水管线的偏差问题。”
她低头点了一下滑鼠,大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档。
“这是我上周在做石桥巷歷史文献梳理时,从1987年的市政改造档案中调取的原始管线施工记录。”
文档放大,上面清晰地標註著一条红线。
“1992年,石桥巷第五栋东侧因邻栋违建施工,排水管线被私自改道过一次,改道距离是十二到十八厘米之间,这个信息在后续的市政存档中没有被更新。”
她抬起头:“也就是说,苏言的標註是基於原始设计图纸的正確走向,而你们覆核时挖到的,是1992年被私自改道后的实际位置。”
“两者都没有错,但如果要追溯责任,应该追溯的是当年违规改道的施工方,而不是项目负责人。”
黄经理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陆知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第二,关於项目主负责人缺席现场的问题。”
屏幕上又弹出一份新文档,是一个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这是我根据石桥巷项目启动以来所有现场勘测记录,数据提交时间和方案修改日誌,做的一份完整的工作量化分析。”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表格中的关键数据被高亮標註。
“苏言在过去四十五天內,累计提交了三十七份现场数据修正报告,平均响应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远程审核的精確度与到场审核的误差率在零点三个百分点以內。”
“换句话说,他的远程工作效率和质量,不低於任何一个全勤到场的项目经理。”
王工的脸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知意的目光透过镜头扫过来,他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第三。”
陆知意的语调压了半度,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我想提醒在座各位,石桥巷项目的文史评估报告,最终审核权在我这里。”
“苏言的方案之所以能通过前两轮专家评审,是因为他的设计在歷史风貌还原度,结构安全冗余和空间敘事逻辑三个维度上,都是目前所有备选方案中容错率最高的。”
她停了一下。
“如果城恆內部因为人事问题更换项目主负责人,导致方案方向出现偏移,我会在下一轮评审中如实反映这个情况。”
“届时资方是否会重新评估合作资质,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工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黄经理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低著头不说话。
刘工看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陆教授说得很清楚了,石桥巷项目的主负责人不做调整,苏言继续全权主导。”
他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视频画面里,苏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著屏幕右上角陆知意的小窗口,她正在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表情平淡,好像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的画面陆续退出,只剩下苏言和陆知意两个窗口还亮著。
陆知意抬起头,看著镜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经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言盯著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上周你跟我说项目的事,我就开始整理了。”
“那份1987年的档案……”
“我让研究助理去市档案馆调的,花了两天。”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睫毛是湿的。
“知意。”
“嗯。”
“今晚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陆知意看著屏幕里那个红著眼眶却在笑的男人,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加一道清蒸鱸鱼。”
“好。”
“鱼要去刺。”
“我知道。”
陆知意关掉了视频窗口。
苏言对著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她在为我撑腰,我要配得上她的撑腰。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石桥巷的图纸文件,手指落在键盘上,一笔一划都带著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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