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从门框上撑起身子,走到桌边,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倾。
“老张,咱们要搞枪枝弹药、粮食药品,只能找山外面的鬼子下手。”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戳了一下,“鬼子据点,想都不要想。我脑子没包。”
张志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就咱们这点人也就三十二个,子弹加一块儿不到一百发,机枪弹匣就一个。鬼子的据点什么配置?围墙、岗楼、探照灯,里头至少一个小队,机枪少说两挺,说不定还有掷弹筒。咱们摸上去,就是把肉往狼嘴里餵。”
他语气很平,在说一件早就盘算过多少遍的事。
“只能找运输队。鬼子给据点送给养的运输队。”他抬起眼,看著张志远,“这方面的情报,你有吗?”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那一下点得挺慢,把压在箱子底好久的东西翻了出来。
“有。离咱们最近的据点,青崖镇,十天送一次给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路线我摸过。从镇上到据点走那条旧官道,出镇子往西,过一道石桥,再往前是一段两里多长的山谷夹道。本地人叫葫芦颈。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杂树,中间的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大车过去。”
李二河眼睛亮了。猎人看见猎物走进了射程。
“十天一次?那就是有准日子。”
“有。”张志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我早就踩过点了。地形、路线、时间,都摸清楚了。押运的队伍通常一个步兵分队,大概十来个鬼子,一挺歪把子。二鬼子大概二十来个,背老套筒和汉阳造,凑数的货。”
“那就是说”李二河接过话头,语速快起来,“只要咱们能干掉那十来个鬼子,二鬼子就是纸糊的。枪一响,鬼子一倒,那帮人十有八九撒腿就跑。真有硬撑的,上去拼刺刀也能赶走。”
“对。”
李二河盯著桌面上那道看不见的线,脑子里铺开一张地形图。
葫芦颈,两里长的夹道,两边有坡,坡上有杂树。
確实是打伏击的绝地方。
十来个鬼子,一挺歪把子。
只要抢在歪把子开火之前放倒机枪手,剩下就好办了。
“有合適动手的地方吗?”
“有。”张志远说,“葫芦颈那地方,我去看过两回。两边的土坡不高,够藏人。
坡上的杂树和灌木没被砍,十月份叶子落了,枝丫还密,趴进去外面看不见。就一个问题”
“人手不够?”
“对。人手不够。咱们满打满算三十来个人,子弹还不够一人三发。我翻来覆去算了多少回,怎么算都差一截。那情报我一直揣著,没敢动。”
李二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两晃。
“就拿鬼子运输队下手。干了。”
张志远抬起头看他。
三个月了,他没断了盘算,天天算人头算子弹,怎么算都是不够。
现在李二河一拍桌子,那些算来算去都是不够的帐,忽然不算了。
他嘴角动了动。
“那就干一票。草了。”
李二河从口袋里摸出晌午从吴团长那儿顺来的那半包烟。
纸壳皱巴巴的,他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张志远。
“老张,来一支。从吴大脑袋那顺来的。”
“嚯。”张志远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挑起来,“不错啊,能从吴大脑袋那儿占便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二河咧嘴一笑,摸出火柴。
他小心地划了一下,没著。
又划一下,著了,火苗细得几乎看不见,火苗在火柴头上抖。
两个人同时凑上去,额头差点碰一块儿,两支烟先后凑到那一小撮火苗上,点著了。
张志远吸了一口:“李老二,正好,明天就该是青崖镇送给养的日子了。”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明天?”
“对。押运的鬼子通常上午出发,过葫芦颈差不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咱们得提前到位。”
李二河吸了口烟。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松下来的表情。
下了决心反倒踏实了。
“二河,中午吃了吗?”
“晌午的时候从吴大脑袋那里顺了两块红薯吃了。”
“这个点了,也该吃晚饭了。吃了早点歇著,明天咱们四点出发,提前过去把位置占了。你等著,我去给你端饭。”
张志远站起来,步子比刚才利索了些,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踩在院子的土地上,沙沙地远了。
屋里剩李二河一个人。
他坐在张志远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屁股底下还带著点余温。
他抽著那半截烟,菸灰落在桌面上,懒得去弹。
过了会儿,张志远端了两碗东西回来。
先放下的不是饭,是两碗黑乎乎的东西。
汤不像汤,药不像药,顏色深得跟泡了三天的茶垢似的,水面浮著一层碎叶子渣,一股子苦腥味直衝鼻子。
李二河的胃自己先翻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
在军区医院,喝了整整三个月。
松针水,拿油松或马尾松的松针放锅里熬,又苦又涩,一股松脂的冲味。
得先喝它,再吃饭。
顺序错了,胃里那点东西十有八九会跟著往外跑。
“老张啊,我在军区医院听医生说过,治夜盲症,羊肝比这个好使多了。”
“我也知道羊肝好使。”张志远把手一伸,翻过来掌心朝上。
李二河低头看了看——那双手白得不像个当兵的,缺营养缺出来的白。
只有虎口那儿有一层硬茧,常年拿枪磨出来的。
“老张,你这手真白。不摸小媳妇,怪可惜的。”
“去你的。”张志远被气笑了,“我的意思是:钱呢?没钱。羊肝不要钱?猪肝不要钱?就这松针,还是我自己上山摘的,一分钱不要。”
两个人都没话了。
李二河捏住鼻子,端起碗,一口气把那碗黑乎乎的松针水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衝到天灵盖,涩味扒在嗓子眼上不肯下去。
胃猛地掀了一下,好在被医院训练了三个月,这道坎他迈得过去了。
他屏住呼吸,等噁心劲儿翻过去,才慢慢吐出口气。
张志远也喝了。
他放下碗,又从外头拿进来两个红薯。
个头都不大,一个比拳头大一圈,一个小得可怜,瘦巴巴的,像颗放大了的生薑。
“这是我的晚饭,咱们分了吧。”
他拿起那个小的,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像是从来就该吃小的。
李二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拿起那个稍大的,咬了一口。
红薯是凉的,甜味散了大半,粉粉的,噎嗓子。
“老张,吃了红薯。草,明天等截了鬼子的运输队,咱们吃白面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不是画饼。
在说一个已经定了的事,只是时候还没到。
张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舌尖在留住点什么。
吃过饭,张志远站起来拍拍手,说了声“我去通知连队”就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一排长、二排长,一个一个交代。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平平的,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操练,不是押上全部家底的一场伏击。
李二河一个人在堂屋里。
脑子里没閒著。
他把明天的计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葫芦颈的地形他没亲眼见过,但张志远说得够清楚了——两里长的夹道,两边土坡,坡上有杂树。
三十来个人趴在坡上的灌木丛里,等运输队进了夹道最窄的那段,两头一扎,居高临下往下打。
关键是干掉那挺歪把子。歪把子一哑,剩下就是收割。
他办得到。
【必中】,四百米內弹无虚发。
撂倒十个鬼子还有富余。
弹药到手之后呢?粮食到手之后?
药品到手之后?
三十二个人要穿过封锁线回冀中平原。
平原上的鬼子比山里多十倍,岗楼比村里的庙还密。
这一仗,开了个头。
他想到了那些牺牲的名字。
一排长,献县人,爱吃蒜,没了。
三排副,清苑人,会唱梆子,倒在铁路边上,离路基三步。
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他还没记住的名字。
屋里屋外都静了。
深秋的太行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从屋檐下穿过,呜呜的响,山在喘气。
明天四点。
葫芦颈。
鬼子运输队。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
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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