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那一下,李二河嘴里最后一口饼还没咽下去。
他把碗往地上一顿,和张志远几乎同时衝出了院门。
身后老孙头喊了句什么,被风颳散了。
两个人顺著山路往下狂奔,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李二河伸手拽了一把山道上的树枝才没栽倒。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哨兵已经从一块大石头后头闪了出来。
手指头朝河谷方向戳:“连长、指导员。那边,鬼子的部队!”
李二河猫下腰,借著石头缝往外看。
隔著四五百米,河谷对面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在朝这边移动。
打头的是偽军,黄绿色的军装稀稀拉拉甩了一路,队伍拖得老长。
后头跟著鬼子,屎黄色的方阵走得整齐划一,刺刀在日头底下一明一灭。
李二河眯起眼大致过了个数——鬼子百十来个,偽军少说三百出头。
四百多人,正顺著河谷往山根底下摸。
“去叫部队集合。”李二河回过头“打完仗再吃肉。鬼子追过来了。”
“是!”哨兵扭头就往山上跑,脚底板在土坡上刨出一溜烟。
李二河把目光从河谷收回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嘴唇绷成一条线:“老张,看来咱们的尾巴没扫乾净。”
“车辙印。”张志远蹲在他旁边,沉著脸往山下点了下头,“鬼子顺著大车的车辙印一路跟过来的。从葫芦颈到山根底下,压了一路印子,太好找了。”
“二河,咱们怎么打?”
李二河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势。
盘山路贴著山壁一折一折往上绕,窄的地方只容两个人並肩走,底下是十几丈深的沟。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崖壁上的枯草簌簌响。
他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心里有底了。
“上山。沿盘山路布防。这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抬手往山上一指,“咱们有吃有喝,子弹也缴够了,不怕他围。再说了——鬼子也不敢围。这是根据地,周围全是咱们的部队,哪个不想上来咬他一口?”
“那就听你的。”张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再派个人去团部报信。”
“行。报团部。”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跑。
刚到半山腰,部队已经从院子里拉出来了。
三十个人在狭窄的山路上列成一行,枪扛在肩上,子弹带塞得鼓鼓囊囊。
刚才吃下去的大饼卷肉还在肚子里热乎著,每个人的眼睛都比平时亮。
张志远伸手点了一个战士,凑在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团部方向跑,军装背影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李二河站到队伍前面,把刚缴来的三八步枪往肩上一靠:“弟兄们,咱们现在子弹管够。那八支缴来的三八大盖,加上咱们原来那三支,一共十一支。枪是好枪,就看谁打得准。现在是练枪法的时候了。活靶子就在底下。”
队伍里有人嘿嘿笑了一声。
“分三组,轮著打。一组上去打五枪,打完换下一组。没轮到的在后面压子弹,老子不催你们,把枪给我端稳了,瞄准了再抠。注意隱蔽好自己,別光顾著过癮把脑袋伸出去让人家点名。”
说完他抄起一支三八步枪,哗啦一下拉开枪栓,检查了弹膛:“现在距离三百五十米。大家调好表尺。分开行动。”
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开。
三组人在盘山路上各自找了位置。
大石头后头、崖壁拐角处、老松树根底下。
枪管从石缝里伸出去,从枯草里探出去,齐刷刷对准了山下那条河谷。
李二河也找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把三八步枪架上去。
腮帮子贴著枪托,右眼套进准星。
表尺调到三百五十米的刻度,透过照门看出去,偽军的黄绿色军装越来越清楚。
最前头一个骑马的,腰上挎著盒子炮,正拿马鞭往山上指指戳戳。
准星稳稳套住了他的胸口。
扳机扣下去。
枪托在后坐力下猛地一撞肩膀。
啪。
骑马的那个偽军军官整个人往后一仰,胳膊在空中甩了一下,马鞭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的身子歪著从马背上滑下去,一只脚在鐙子上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砸起一蓬黄土。
马受了惊,前蹄一抬,嘶鸣声从河谷底下传上来。
战士们陆续开了枪。
盘山路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枪声不算密,这边响一枪,那边响一枪,跟炒豆子蹦出铁锅似的没个准节奏。
三八大盖的枪口焰本来就小,大白天的,枪管从石头缝里往外一伸,抠完扳机就缩回去,底下的鬼子抬头往上看,满山除了石头就是树,哪块都像藏著人,哪块又都看不真切。
更要命的是枪声。
山谷里头四面都是崖壁,枪一响回声就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
左边响一声,右边也响一声,前头后头全是枪声的回音。
鬼子机枪手端著歪把子朝山上突突了一梭子,子弹打得崖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可打完了自己都搞不清刚才冲哪儿开的火。
李二河蹲在大石头后头,把枪管抽回来,枪栓一拉,弹壳叮的一声蹦出来落在脚边,黄澄澄地弹了两下。
他偏过头朝后头压子弹的战士喊:“下一组——上。端稳了再打,別著急。”
三个组轮著上。
前一组打完五枪缩回来,后一组接上去接著打。
退下来的战士蹲在崖壁拐角后头,手里没停,一发一发往弹仓里压子弹,脸上全是笑,压一颗往山下看一眼,压五颗就把枪往怀里一搂:“该我了该我了。”
平时哪这么打过。
三发子弹揣在子弹带里,恨不得一粒一粒抠著用。
现在弹药箱就搁在脚边,黄澄澄的子弹堆在里头,一把抓下去满手都是。
一个一个过足了癮,这边刚喊了一声“中了”,那边又嚷“我也撂倒一个”。
山下河谷里,鬼子和偽军已经停了下来。
队伍不敢往前走了,全缩在河谷两边的土坎后头,趴著、蹲著、有的乾脆把身子贴在地上。
先头那几排被打掉了不少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面上,剩下的缩著脑袋不敢露头。
往上攻?
往哪儿攻?
往哪边打都看不见人,往上冲就是活靶子,往后退又没接到命令。
几个偽军蹲在一块石头后头,抱著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个偽军把头缩进土坎底下,枪举过头顶胡乱朝山上放了一枪,嘴里骂骂咧咧:“这玩意怎么打啊。”
河谷里,鬼子中队长放下望远镜。
山路上的车辙印到了山根底下就断了,物资进山,人肯定也上了山。
打了半天,自己这边倒了一地人,对面的影子都没见著一个。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往外凸,一把揪住旁边偽军军官的衣领子,把人拽到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嘎!你確かに物资を夺った连中はこの上にいるって言ったんだな?”(混蛋!你確定抢了物资的人就在这上面吗?)
偽军军官被拽得脚尖差点离地,脖子被衣领子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两手在空中乱晃:“太君、太君——根据逃回去的人报告,就是这批人,没错,就是这批人!”
鬼子中队长没鬆手,又把人往前拽了一步,另一只手指著山上,眼睛里血丝都暴出来了。
“この地形をどうやって攻めろって言うんだ。このクソッタレが!”(这个地形你告诉我怎么打?你这个混帐东西!)
他鬆开手,偽军军官踉蹌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坎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吭声。
“こいつら八路は全员死なせてやる……”(这帮八路,通通给我去死……)
话音没落,山上一声枪响,他旁边的一个鬼子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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