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吴大脑袋埋头吃肉的工夫,张志远朝李二河递了个眼色。
李二河点了下头,两个人悄没声地从桌边退开。
吴团长正夹著一块肥瘦相间的骡子肉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眼睛盯著碗,压根没注意对面两个人都已经溜了。
到了院里,靠在老槐树后头,张志远压低声音:“二河,你怎么就答应五五分成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李二河摆了摆手,嘴角带著笑:“放心吧,我早想好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往屋里瞥了一眼,確定吴大脑袋没跟出来,才接著说:“到了冀中平原,咱们天高皇帝远。吴大脑袋在太行山里窝著,还能飞过来找咱们?”
张志远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第一,缴获多少不是咱们说了算吗?”李二河伸出食指,“第二,就算真要分他一份,他怎么来拿?从山里到冀中平原,鬼子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铁路、公路、岗楼、壕沟,他吴大脑袋又没长翅膀,能飞过来?”
张志远听到最后一句,绷著的脸松下来:“行,你心里有计划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二河,吴大脑袋要是敢在这事上难为你我兄弟,我就去找军区大领导。我老张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李二河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我办事,你就放一百个心。
张志远琢磨了一下:“你先去外头照顾弟兄们吃喝,我在屋里对付吴大脑袋。他还不敢在我面前摆老资格。”
李二河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往自己口袋里一掏,空的。
那半包从吴大脑袋那顺来的烟早抽完了。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揣回口袋,舔了舔嘴唇:“烟没了。要不再去吴大脑袋那顺点?”
“不用顺。”张志远往屋里看了一眼,眉梢挑了挑,“跟咱们要了这么多东西,他吴大脑袋不至於一包烟都捨不得。看我的,我去掏他的烟。”
李二河竖起大拇指。
张志远转身进了屋。
院里,老孙头正往锅里下新一拨肉,战士们三三两两蹲著坐著,晒著太阳打盹。
秋风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不凉不热。
李二河靠著槐树等了大概两分钟,张志远就出来了。
一包烟拍在他手心里。
一整包的,还没拆封。
李二河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抬起来:“嚯,整包的?你怎么掏出来的?”
“我就说,团长,给包烟。”张志远面无表情,“他就给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二河打开烟盒,抽出两根,一人一根叼在嘴上。
两个人凑在一起划了火柴,山风从院门口吹进来,火苗晃了两晃,两个人用手拢著火,头顶著头点著了。
白烟从两张嘴里同时喷出来,被风一扯,散在秋天的阳光里。
张志远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看著吴大脑袋。你上外头照应著点。”
李二河点了下头,两个人一个回屋里,一个往院外走。
院子外头,一口大锅正架在空地上。
锅底的火烧得旺旺的,松木柴噼里啪啦地炸著火星子,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肉香味比刚才更浓了——老孙头又往锅里加了一把干辣椒,汤麵上浮著一层红亮亮的油花,肉块在里头翻著滚,已经快燉烂了。
自己连的弟兄们已经吃饱了。
三十来个人散在院子周围,有的靠著墙根晒太阳,有的半躺在乾草垛上,军装解开两个扣子,露出晒得发红的胸口。
有人叼著剔牙的树枝眯著眼望天,有人拿帽子盖著脸打起了呼嚕,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秋日午后,太行山难得没什么风,日头暖烘烘地照著,照得人骨头都发懒。
团长带来的那两个连就不一样了。
一百多號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实在挤不进去的就在院墙外头伸著脖子往里瞅,脚尖踮著,鼻子使劲吸。
院子里外全是人——蹲著的、站著的、坐在弹药箱上的,每人端著一个碗,眼珠子盯著锅。
老孙头忙得满头是汗,拿大铁勺往锅沿上敲:“排队排队!肉有的是,都他娘的別挤!”
李二河端了一碗肉汤跟那两个连的连长站在院里聊了起来。
“你们来得够快的。”李二河坐在弹药箱上,拿筷子搅了搅碗,让热气散一散。
一个连长笑了:“听见有仗打,这帮小子跑得比衝锋还快。”
另一个连长往嘴里塞了口饼,嚼著,含糊不清地感慨了一句:“真香。你们连这回可发了。”
李二河端起碗喝了口肉汤,没搭茬。
嘴埋在碗沿上,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头把围裙撩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李二河跟前:“连长,白面剩的不多了。原先看著不少,架不住一个人一张烙饼往肚子一填,一袋子下去小一半。”
“那就把剩下的白面和玉米面掺一块儿,两掺著烙饼吃。”李二河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不能亏待了兄弟连。对了,缴获的不是有醃萝卜吗?拿出来切了,让大家就著吃。那是正经盐醃的,比咱们的土盐疙瘩好吃多了。”
“誒,知道了,我马上去弄。”老王头转身又钻回了灶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案板上菜刀剁得篤篤篤响,一股子酸溜溜的醃菜味从门口飘出来。
旁边兄弟连的连长端著碗蹲在弹药箱上,嘴里塞著饼,听见这话用力嚼了两下把饼咽下去,仰头朝李二河竖起大拇指:“二河,够意思。以后有用得著哥哥的地方,一定提前说。”
李二河偏过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是吗?哥哥誒。你把冈村寧次的脑袋给我拿来吧。”
那连长被饼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就別开玩笑了,那是我能帮的忙吗?我要有那本事,还在这儿蹲著啃饼?”
“赶紧吃你的吧。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李二河笑骂了一句,转过头不再理他。
锅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
老王头把醃萝卜从罈子里捞出来,一刀一刀切成薄片,码在一个粗瓷盘里。
萝卜片被盐渍得半透明,掛著亮晶晶的汁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烙一张饼出来,就有人伸手接过去,卷上骡子肉,再夹两片醃萝卜往里一塞,一口咬下去,酸的咸的香的混在一块,解了腻又提了味。
蹲著的、靠墙的、坐在弹药箱上的,都在埋头吃,吃得呼嚕呼嚕响。
李二河站在院里,看著这一院子狼吞虎咽的人,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
他在这个年月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个年代的饭量其实有了点实在的了解。
一个人的饭量,有时候可以很小,小到一顿吃点红薯叶子也能把命吊住,肚子咕嚕咕嚕叫唤两声也就过去了。
有时候又可以很大,大到脸盆那么大的烙饼,还挺厚,一个人就能干掉一整张。
好像胃不是胃,是个橡皮口袋,有多少东西都能往里装。
不论吃什么,这条命怎么都能撑下去。
那种生命力的顽强,此刻就在这一院子此起彼伏的咀嚼声里,得到了最直观的表现。
活著。
可能就是最低的要求吧。
他转身往灶台那边走过去,朝老王头喊了一嗓子:“老王头,醃萝卜再捞一盘子。多捞点,让外头那帮弟兄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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