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二河是被自己的脑仁疼醒的。
太阳穴里头突突地跳,跟有个小人在那儿拿棒槌敲鼓似的,一下一下往深处凿。
他睁开眼,屋里那股混合型气浪还没散乾净,十几个人一夜脚臭加排气製造出来的硫化氢,经过一宿的密闭发酵,浓度大概够毒死一窝老鼠。
他赶紧套上衣服,把鞋蹬上,三步並两步推门出去。
院子里,十月的早晨清冷清冷的。
山风吹在脸上像凉水泼过来,空气里带著枯草和泥土的乾净味。
他站在院里深吸了两口,让那股凉气把肺里残留的毒气撵乾净,脑仁总算不突突了。
吴大脑袋已经在院里活动身体了。
这个大脑壳的团长正叉著腰扭脖子,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扭得嘎巴嘎巴响。
张志远蹲在旁边刷牙,一手端搪瓷缸子一手指头在嘴里捅。
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李二河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仰脖子灌下去。
水是山溪里挑的,冰凉冰凉的,一路凉到胃。
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搁,转身去院子角落的茅房排水。
尿完了打了个冷战,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彻底舒坦了。
吴团长扭完了脖子,把皮带紧了紧,朝李二河喊:“二河,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先休整两天吧。”李二河走过来,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水,“对了老张。那些大米,咱们怎么带著当乾粮?”
“已经在熬大米粥了。”张志远站起来,漱了漱口把水泼在地上,“昨天肉吃得多,今天早上喝点大米粥顺顺肠胃,养人。”
“我的意思是,大米路上怎么吃?”
“简单。”张志远拿搪瓷缸子比划了一下,“我在苏区的时候就这么干。把大米放碾子上稍微碾碎,下锅炒到焦黄,装袋子里就能带著走。想吃的时候抓一把,凉水泡也行,热水冲也行,实在没水干嚼也能顶一顿。顶饿,还轻。”
吴团长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嘴:“今天出发吧。答应你的十五个兵,今天就能到。”
李二河斜过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他就把吴大脑袋的心肝脾胃肾全看透了。
这货昨晚赖在这儿住一宿不走,哪是捨不得他李二河,是盯著院里那堆物资和弹药。
这货是怕三连多待一天就多吃一顿,多待两顿他带走的粮食就少一袋。
他没接吴团长的话,转头朝张志远说:“老张,咱们再宰一头骡子吧。煮了,切成条晒乾,路上当肉乾嚼。”
话音刚落,吴团长蹭地站直了。
“別,別宰了!都是大牲口,吃肉可惜了(liǎo)的。”吴团长两手往前一伸,好像那头骡子正在他眼前被按在案板上一样,“昨天不是答应了,剩下四头骡子都是我的吗?別宰了,我的,我的。”
张志远在旁边嗤嗤地笑。
他早看出来了,李二河这是手里拿著胡萝卜在驴跟前晃。
根本就不打算宰,就是要看看吴大脑袋跳脚。
李二河把眉毛皱起来,嘴一撇,演技拉满,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那就,那就不宰了吧,留给团长您。”
吴团长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四头骡子,都是他的。
他又捞到了一头大牲口。
他在心里大约已经把骡子分配好了,一头拉磨,两头驮物资,一头自己骑。
“老张,那咱们一会儿就磨大米,炒米粉吃。”
“行,吃过早饭就弄。”
老王头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大米粥熟了,都出来吃吧!”
战士们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揉著眼睛打著哈欠。
昨晚那硫化氢大通铺上熏了一宿,个个眼皮都有点肿,但鼻子一闻到粥香,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端碗的端碗,排队的排队,搪瓷碗碰得叮噹响。
老王头今天早上下了心思。
他把昨天剩的骡子肝臟切成碎末,撒进大米粥里一起熬。
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肝末融在粥里,白里透著酱色,上面撒了几粒土盐。
李二河端了一碗,吹了两口,尝了一勺。
味道居然相当不错,肝末的鲜味把大米粥提了一层,比清粥寡水香得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醃萝卜,咯吱咯吱嚼著,就著粥呼嚕呼嚕往下喝。
一碗下去,又去盛了一碗,配著醃萝卜又喝完了。
等回过神来一碗又扣过去了。
他喝了三大碗。
碗底最后一粒米也扒进嘴里,把碗搁在灶台上。
老王头看吃的那么多,嘿嘿直笑:“连长好胃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李二河拍了拍肚子,朝院子里喊,“都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开工。把大米磨了,炒米,备乾粮!”
傍晚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上滑下去,天还亮著,院子里已经暗了一层。
李二河正推著碾子碾大米,碾砣吱呀吱呀地转,米粒在石头槽里被碾得沙沙响。
袖口卷到胳膊肘上,手心里全是碾槓磨出来的印子。
吴大脑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二河,答应你的兵到了。”
李二河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
十五个兵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排,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人穿著老百姓的对襟褂子,有的人套著一件没有领章的旧军装,有的人乾脆披著一块麻布片,用草绳在腰上扎了一道。
裤子膝盖上磨出了洞,露出瘦得竹竿似的腿。
有人穿著草鞋,有人穿的是布鞋,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有一个乾脆光著一只脚,还有一个两只脚上套著两只不一样顏色的鞋。
没有人说话。
十五个人站在那里,眼神有点空,看过来的目光既怯又硬。
不是新兵那种东张西望的新鲜劲,是一种刚从火坑里爬出来、还不確定这地方是不是安全的眼神。
李二河嘆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被吴大脑袋坑了一次。
昨天討价还价半天,这货答应得痛快,他就觉得不对。
果然老兵一个都没有,全是新兵,而且是没经过任何训练的新兵。
十五个从冀中平原逃难进山来的庄稼人,有可能连枪都没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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