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远合上本子,抬起头,“俘虏那十几个偽军怎么办,也让他们吃一样的?”
“这样,老张,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参加八路。不愿意的,一人发两个窝头,让他们滚蛋。愿意当八路的,跟咱们吃一样的伙食。”
“那我去做俘虏的工作,这是我拿手的。”
李二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张,我打心眼里不愿意要偽军。这些人好多都是兵油子,虽然有点军事底子,比农家子弟强一些,但他们真不如农家子弟。那些庄稼人训练好了,真敢迎著鬼子的子弹往前冲。偽军?”
他又吐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
“交给我,我好好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张志远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语气不急不缓,“二河,村里现在缺青壮劳力,你也看见了。咱们兵源暂时只能先从偽军俘虏里补充。这也是我这个指导员的职责。”
李二河顿了一下,把脸转过来,眼睛里的光忽然冷下来:“老张,要是那些偽军不识好歹,老子去装白脸,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张志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用不著你嚇唬他们,看我的吧。”
“那我去盯著做饭,你去做偽军工作。”李二河把三八步枪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次俘虏了十几个偽军,杀了挺可惜,放了更可惜。就交给你了。”
外面张志远站在院里,朝门口围著的乡亲们喊了一嗓子:“大伙排好队,一家来一个人,帮忙搬过东西的都有一份,每人两斤玉米面。”
老百姓喜笑顏开,赶紧回家拿布袋的拿布袋,端簸箕的端簸箕。
张志远打开一袋玉米面,拿著大海碗碗当量具,一人满满挖一大碗。
黄澄澄的玉米面倒进乡亲们的布袋里,扬起一股细细的粉尘。
院子里,老王头和老孙头已经把两口大锅架在灶台上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铁锅烧热了,锅底冒起青烟。
李二河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上,朝锅里看了一眼:“老孙,一会儿燉上一锅肉罐头,搁白菜和粉条一块儿燉。別捨不得放罐头,多开几罐,今天打了胜仗,让大家吃顿痛快的。”
“俺省的了。多放肉是不是?”老孙头咧嘴一笑,从木箱里一口气掏出五罐铁皮罐头,拿刺刀在盖子上一撬,油汪汪的牛肉块连著凝住的油脂一块儿倒进大锅里。
锅底滋啦一声,牛肉的焦香炸开来,和白菜帮子在热油里翻炒出水的声响搅在一起,空气里的香味顿时厚了一层。
“老王,会蒸米饭吧?蒸上一锅大米饭。”
“会。”老王头把一整袋大米掂了掂,转身往另一口大锅里倒。
他看著白花花的大米粒从指缝里往下淌,眼皮往上翻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倒银子。
李二河心里清楚,院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张志远在南方时吃过蒸米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米饭怎么个吃法。
三连的人在山里倒是吃过几顿大米粥,也吃过炒米,可那玩意儿哪能跟蒸出来香软白亮的大米饭相比。
他自己呢,除了前世吃过大米饭,这辈子也还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大米饭。
老王头根本没淘米。
淘米?
开什么玩笑,米粒上沾的那层米糠也是粮食,水一衝就全糟蹋了。
他直接把干大米倒进锅里,舀上足量的井水,盖上锅盖点火。
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米粒煮到七八成熟,大锅里飘出一股清甜的米香。
老王头揭开锅盖,把米粒捞出来摊在篦子上,铺了一层细布,架到另一口烧开水的锅上继续蒸。
底下的米汤乳白乳白的,咕嘟咕嘟冒著泡,到时候一人一碗当汤喝,一粒粮食都不糟蹋。
另一头老孙头已经把面和好了,正蹲在灶台前烙大饼。
白面揉得光溜溜,揪成拳头大的剂子,擀成巴掌大的薄饼,往燉肉的热锅上一贴,滋啦一声,麵皮鼓起一层金黄的气泡。
白面大饼的香和燉牛肉的香搅在一起,从院墙飘出去,十字街口那棵大槐树下都闻得见。
冀中平原盛產小麦不假,可这时候小麦亩產只有一百到两百斤,產量太低。ps:此时冀中平原大多数一年一熟,个別能做到两年三熟,到了七八十年代做到了一年两熟,到了新世纪一亩地小麦能產1200到1500斤。
大多数农民都种高產的红薯和玉米,玉米亩產二百五到三百斤,比小麦划算得多。ps:此时种土豆的很少,土豆用块茎无性繁殖,种上三代退化很严重。
白面对於很多庄稼人来说,也是个奢侈东西。
光凭这燉肉和烙饼的香味,驻地院墙外头就围了一圈人。
孩子们扒著门缝往里瞅,大人的影子也在门口晃来晃去。
高传宝带著区小队的人还站在院里,李二河朝他喊了一声:“高队长,一会儿区小队也別走,中午一块儿吃这顿庆功宴。”
高传宝把三八步枪往怀里一搂,没推辞。
饭熟了。
老孙头把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衝上去,大米饭的甜香和白麵饼的焦香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战士们端著碗排成一溜,每人先往碗里扣一大勺白米饭,米饭蒸得鬆软。
然后老孙头抡起大铁勺往燉肉锅里一抄,连肉带白菜粉条舀起来,往米饭上一浇,油汤顺著米粒缝往下淌,把白米饭染成了酱色。
每人再拿两张白麵饼。
院子里没人说话。
端著碗蹲在墙根下、门槛上、屋门口,筷子扒拉米饭的声音和吸溜粉条的声音搅在一起。
一口米饭,一口菜,再咬上一口白麵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得满脸油光。
那个崴了脚的新兵坐在门槛上,伤腿伸直了搁在一块砖头上,碗里的肉比谁都多。
这是老孙头给他舀的时候特意多捞了几块牛肉。
李二河也端了一个大海碗,蹲在院里吃。
味道好赖不说,油水是真的足。
牛肉罐头燉得烂,筷子一夹就碎,粉条吸饱了肉汤,滑得夹不住,白菜帮子燉透了,嚼起来还带点脆。
他把饼掰成小块往碗里泡,饼吸了油汤之后软乎乎的,一口下去连饼带汤一块儿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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