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离姜庄据点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李二河蹲在一道上坎后头,把姜庄据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座炮楼跟上午打的耿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灰色砖石砌的双层炮楼,四面掏著射击孔,顶层有垛口,四周挖了一圈壕沟,吊桥收起来把唯一的出口封得死死的。
唯一的区別是位置,它蹲在一条乡间土路的十字路口,四面都是砍光了庄稼的开阔地,炮楼北边不远有个村子,土坯房子挤在一起,炊烟正从几家的烟囱里往上冒。
李二河朝高传宝招了招手:“高队长,麻烦你派人先切断据点的电话线。”
高传宝点头,小声招呼了两个区小队成员:“你们俩绕过据点,往北走,白团据点的电话线从村南头那片枣树林旁边经过。找到以后乾脆利索地切断,別出声,切完马上回来。”两个人应了一声,猫著腰钻进路边的庄稼地,很快就看不见了。
队伍在原地等著。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大概半个多钟头,两个区小队成员从庄稼地里摸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喘著气朝高传宝点了下头:“区队长,电话线切断了。”
李二河站起来,朝后面一挥手:“上。”
五十五个人加上区小队十二人,分成两拨,从庄稼地里无声地漫出去,在三百米外把姜庄炮楼围了个半弧形。
土坦克搁在队伍最前头,炮楼里的人显然还没发现外头已经有了埋伏,吊桥还收著,顶层垛口上一个偽军哨兵正抱著枪靠在墙上打哈欠。
李二河把张志远拉到身边,又朝队伍后头的偽军俘虏招了招手。
那八个穿著偽军军装的俘虏从队伍末尾走过来,脚步有点迟疑,不知道连长单独叫他们出来干什么。
李二河蹲下来,让八个人也蹲下。
声音和气,不像在训话,倒像在跟几个认识了一阵子的人聊天。
“你们八个,上午在耿庄跟鬼子一块儿挨打,中午就吃上了我们的大米饭燉牛肉。我说过,愿意当八路就是自己兄弟,一个锅里搅勺。你们现在是八路了,但身上这层皮还没换,这反倒是个好事。”
他往炮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姜庄里面全是偽军,跟你们上午一样,给鬼子卖命,吃玉米面窝头,挨鬼子的枪托。你们比我清楚里头的人在想什么。我现在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们去炮楼底下,跟他们说,耿庄的鬼子全死了,炮楼已经拔了。你们原来也是偽军,现在是八路,没挨打没挨骂,吃了大米饭燉牛肉。让他们放下枪出来投降,我们保证不杀,愿意当八路的跟你们一样待遇,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他抬眼扫了一圈八个人脸上的表情。
有人的喉结在上下滚,有人攥著新发的步枪手心冒汗,有人的眼睛在地面和炮楼之间来回扫。
“这事不勉强。愿意去的,站起来。不想去的,蹲著別动。”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上午在耿庄被第一个点名举白旗的偽军,把嘴唇咬了咬,站起来。
他把新发的步枪往旁边战友手里一塞,又解下腰间的子弹盒放在脚边,两手空著朝炮楼走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有六个人站了出来,排成一排空著手朝姜庄炮楼走去。
张志远走到李二河旁边,两个人並肩蹲著,看著那六个人走进开阔地。
六个人边走边把两手举过头顶,走到离炮楼一百来米的地方停下了。
带头那个把两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了一截,又被风吹散了。
炮楼顶上的偽军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垛口上又冒出两三个脑袋。
里面的喊话声听不太清,但能看到炮楼里的人没有开枪,也没有收起枪的意思,而是趴在垛口上往下看,有人在往下指,有人在扯著嗓子问话。
过了一会儿,炮楼一层的一个射击孔里伸出半个脑袋,对著底下的人喊了句什么。
李二河叼著烟,眼睛盯著炮楼的方向。
那边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沉默很久,然后又响起一两嗓子。
他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没听见枪响,那六个人也没往回跑,这就是好事。
张志远把水壶解下来递给他,李二河接过去灌了一口,又把水壶递迴去。
李二河蹲在土坎后头,看著那六个人排成一排,两手空空地朝姜庄炮楼走去。
六个人还穿著偽军的黄绿色军装,走在开阔地上,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
带头的是上午在耿庄举白旗那个偽军,姓刘,大高个,嗓子粗。
他走到离炮楼吊桥的地方站住了,两手拢在嘴边朝炮楼顶上喊:“弟兄们,別开枪!我是刘大个子!上午跟你们一样,也是穿这身皮的!”
炮楼顶上那个偽军哨兵早就把枪端起来了,枪口跟著底下的人慢慢移动。
刘大个子喊完第一句,哨兵没开枪,也没应声,歪著头往下看。
刘大个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嗓门扯得更大了:“炮楼里是哪个当家的?是马班长还是赵排长?我是刘大个子!上午还在耿庄当差,现在跟八路了!”
炮楼垛口上又冒出两个脑袋,往下看了看,缩回去一个。
过了一会儿,正对著刘大个子的那个射击孔里传出声音来:“刘大个子?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姜庄了?”
“老子现在当八路了。”刘大个子把两手一摊,转了个圈让上面的人看清他浑身上下,“马排长,是你吗?你听我说,耿庄的鬼子全死了,十二个太君一个都没跑掉,炮楼已经被八路端了!”
炮楼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大概是从一层门口后头传出来的:“你扯什么淡?耿庄十二个太君,还有三十號弟兄,说端就端了?”
“老子要是扯淡,现在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刘大个子往前又迈了一步,把手往身后一指,“你看看外头,八路来了多少人?上午打耿庄,我一个兄弟被打穿了腿,人家给他上了药,现在在冉庄养著!马班长,你猜我晌午吃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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