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犹如故人归

    嘉靖三十三年，荆州府，江陵城。
    “给我打！”
    直到封建主义的朱漆短棍狠狠地抽打在顾正远身上，他才明白大明朝没有跟他闹著玩。
    “你爹要是刑部尚书，我爹就是內阁首辅。敢在辽王府面前妨事？仔细你的皮！”
    刚满怀希望踏进江陵城的顾正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乱披风棍法。
    刚准备好接受歷史和文化的双重薰陶，顾正远就遇上强抢民女的恶俗戏码。荆州好歹是楚国雄都、汉家名镇，这等煞风景之事如何能忍？
    他上前怒喝一声，企图行侠仗义，然后……就被一群自称辽王府人的小廝痛打一顿。
    “你们这群泼皮！家父乃是南京刑部尚书，內阁首辅严嵩严阁老是家父好友，皇上明旨嘉奖我父亲干济之才。你们好大的胆子！”
    顾璘、严嵩、嘉靖，顾正远一连甩出三张牌。
    “南”驴技穷，他也属实没招了。
    顾璘虽是二品大员，但已於九年前去世，这群府奴自然没有听说过。
    可严嵩严阁老的名头如雷贯耳，这群辽王府下人没少听主子们提起。
    更不用提“皇上”这两个字了。忤逆今上，辽王府將立刻蒸发。
    几个手持朱漆短棍的小廝面面相覷，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快走！”顾正远侧过头来，低声对身后穿著破旧道袍的老者和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说道。
    “恩公，小老儿无以为报……”
    顾正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復又正色面对身前的数名小廝。
    “速去报与你们管事的知道，今日之事，我定当修书一封寄与严阁老，痛陈辽王府不端之事。”
    顾正远虽然衣衫破旧、满怀尘土，但毕竟是士族打扮，神情镇定自若，一时倒也镇住了这群小廝。
    “滚吧，我今日要去拜访张居正张翰林，若是你家管事的要说些什么，只管来寻我便是。”顾正远强装镇定，冷哼一声，甩手欲去。
    张翰林？这群小廝愈加惶恐，这江陵城谁人不识张翰林？
    要命的是，这位张翰林跟他们王爷—辽王朱宪?(音同“节”）可是好友，一眾小廝没少见到张翰林出入王府。
    完了，真打了贵人了……
    “小官人，这都是误会，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衝撞官人，还请官人恕罪则个。”一名领头小廝慌忙上前作揖，悄悄塞了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一些汤药钱，还望官人海涵。”
    顾正远瞥了一眼，悄悄一甩手，布袋顺势滑入袖內。
    倒也不能怪他，此时境况，顾正远实在没招了。
    一方面，辽王朱宪?生性暴虐，如今他的母妃毛氏又刚去世，无人管束，行事便愈加跋扈。现在还不是进入这位辽王殿下视野的时候，顾正远乾脆就坡下驴。
    另一方面，他已经彻彻底底被榨乾，此时全身上下真真一文不名。
    一路从南京赶到江陵，虽然带了银两盘缠，可他还是低估了大明朝的“实力”，官府盘剥，皂吏横索，苦不堪言。
    出发时，他尚且算得上体面的金陵才俊，到达江陵后，顾家却凭空多了个叫花子。
    “算了，既然你们知道错了，本公子就不与你们计较，下次当心点！”
    说完，顾正远转身就走。
    说到底，他还是底气不足，一群小廝尚能誆骗，但真碰上个有官身的，他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唉，张叔大啊张叔大，你们家在哪儿啊？”
    顾正远仰天长嘆，欲哭无泪，再找不到张府，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今年是嘉靖三十三年，也是顾正远被迫穿越的第三年。他穿越的正是前南京刑部尚书顾璘的幼子顾峻。
    顾正远是他穿越前的本名，此时入乡隨俗，对外只称：
    姓顾、名峻、表字正远。
    原身顾峻的母亲、长姐、长兄先后去世，父亲因遭人构陷，从南京刑部尚书任上革职，后忧愤离世。
    全家只剩一个二哥顾峙在苦苦维持，保持著江寧顾氏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偏偏顾正远向来不太体面，不仅无心科举，更“大逆不道”地热衷於钻研奇技淫巧。
    这几年，他试过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白糖、玻璃、自行车等等，但技术障碍如关山难越，一个基层牛马哪里懂什么技术呢？
    何况，他还是个文科生。
    文科生也还罢了，若是歷史专业的好歹还能混下去，可他是法学专业出身，咋办？
    建设法治大明吗？
    他现在只是后悔，当年嘲笑法制史专业同学们的时候，声音太大了些。
    不过，也幸好他没有走上发明致富的道路。
    江陵之行，让他深刻明白，如今大明，各地府衙醉心於巧立名目，各级官员沉溺於大肆诛求，上下其手，不遗錙銖。
    艰难稼穡尚能苟活，若是投身商贾，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背景，他定要被啃食殆尽。
    顾家如今门衰祚薄，“科技路线”只会带来灭顶之灾，他必须转投“制度路线”。
    按照一般穿明网文的逻辑，整飭军备、考核吏治、厚农资商、整顿宗藩等是基本操作。
    他很清楚，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了解歷史走向和人物立场。但若论本身的能力，他之於高拱、张居正这样的巨擘，不啻萤火之於皓月。
    煌煌大明，百弊丛生，尤其嘉靖朝中晚期，想要有所作为的想法极其危险。九转炼丹师道君皇帝喜怒无常，位高者如首辅夏言，也被斩於西市。堂堂上柱国，悽然如此，何况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
    盖正统皇帝后，大明国力急转直下，到了嘉靖一朝，愈发不可收拾。其时其景，何异於汉唐末世？
    太祖、成祖之武功，仁宗、宣宗之文治，俱往矣。
    顾正远必须非常谨慎地走好每一步。
    一切准备就绪，在嘉靖三十三年，也就是张居正从翰林编修任上病假返回荆州的那一年，顾正远辞別二哥顾峙，漂流江陵，投奔那个男人去了。
    从夏天走到秋天，水陆並进，他走了两个月有余。
    可惜，刚进城他就大意了。几名凶神恶煞的瘦弱男子將一名道袍老者和一名小女孩团团围住，厉声呵斥著什么，老者只是不断叩首。
    顾正远原本以为只是小廝作恶，上前喝阻，没成想碰上的是辽王府之人。
    试图利用老爹身份行侠仗义的顾正远，结结实实挨了一顿乱棍。
    也幸好他有上帝视角，辽王朱宪?或许不把他爹顾璘放在眼里，但他绝对不敢轻视內阁首辅严嵩。青词宰相和青词藩王，显然是帝王侧的內阁首辅严嵩地位更加尊崇。
    搬出严嵩和张居正的名头，他才倖免於难。
    ……
    歷经千难万险，顾正远终於到了江陵城张府门口。他好奇地打量著张府的门楣，心中无限感慨。
    流光盛，庙貌荣，江陵张氏……
    自杀明志的张敬修，忍辱整理文集的张嗣修、张懋修，明末殉节的张允修，抗清殉国的张同敞……
    顾正远穿过歷史的重重风尘与迷障，终於站到了这里。
    -----------------
    註：
    1.张居正先祖张关保系安徽凤阳人，跟隨朱元璋起兵，后因功授千户。因爵位由长子世袭，张居正曾祖张诚排行老二，未能袭爵，后入了湖广军籍，迁往江陵。
    2.顾璘是“金陵四大家”之一，號东桥居士，王阳明《答顾东桥书》中的“顾东桥”即是顾璘。顾璘与严嵩两人在文学上都有一定造诣，確係经年好友，严嵩所写“醉起题诗临峭壁，令人却忆顾东桥”可证。
    3.汉唐末世之论，语出《张太岳集》卷三二。
    4.嘉靖十七年，judy就从“太宗”变身“成祖”啦，这里称成祖並无问题。
    5.顾璘幼子顾峻字懋基，但此处为了稍微作点区分，採用主角穿越之前的名作为穿越之后的字，行文主要称其本名“顾正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