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脸上已经布满森然寒气,顾正远不动声色地轻碰一下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復如常,阔步向內院走去。
张居正和顾正远都不是蠢人,几个小廝怎敢生此事端?
什么恶奴、报復、震怒,都是一场下马威的戏罢了。哪家王府会允许尸体从正门出去,搞不好这些府兵正等著他们到来才开始往外搬。
好一个辽王府,好一个辽王!
可怜那祖孙二人,原本不用死的。
顾正远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辽王府的牌匾,旋即紧跟著张居正进入府內。
“安息吧,善恶终有报……”顾正远心中默念。
他可是横行无忌、睚眥必报、眼里揉不得沙子、嘴里没一句人话的网际网路恶魔顾正远。
“辽王殿下,你的威风耍错对象了!”
步入府內,清泉流响,鸟鸣花香,一时间竟让人產生府邸主人是个高雅之士的错觉。
此时,辽王朱宪?正坐在堂中,身著淡蓝色云纹道服,头戴一顶御赐的芙蓉冠,大袖一甩,起身迎了上来。
“叔大,来,来,本王听说你在城外筑庐修养,可是小恙?楚王府最近请了一位神医,你若需要,我立刻修书请他前来为你诊治。”
“劳殿下费心,臣已无大碍,只需调养罢了。这是先南京刑部尚书顾璘顾公的幼子顾峻顾正远,昨日刚从南京而来。”
“见过殿下,布衣顾峻,常听严世叔提起,殿下青词水平不在阁老之下,今日得见殿下威仪,实乃幸事。”
顾正远满面“春风”,似乎全然不见刚才的冷漠。
张居正暗暗鬆了口气。辽王府势大,虽然朱宪?不敢光明正大地针对他和顾正远下手,但真要铁心让他们吃点苦头,对一个藩王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他身为翰林编修、天子近臣,自然无虞。只怕顾正远年轻气盛、血气上涌。
这位辽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炮烙割剥,剜炙面目,实非人哉。
“都是本王过错,正远初到江陵,竟被府上恶奴衝撞。弟且放心,本王已经下令杖毙这群恶奴,且为弟出一口气,绝不让顾公后人在江陵城受辱!”
一脸阴柔的朱宪?看著眼前二人,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满是拿捏对方的得意。
“承蒙殿下抬爱,布衣惶恐。”
朱宪?没有和顾正远多纠缠,他扯严阁老的虎皮,可毕竟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辽王殿下可不买他的帐。
“来,来,来,二位快入座,稍待几位老友。”
据史书上的记载,这位辽王殿下虽然暴虐,但智商显然不高,蠢事干了不少,以致后来被人弹劾废藩、贬为庶人。
只是可惜老张,死了还被人当枪使,辽王府资產明明入了辽藩各宗手中,却被诬陷为张居正所侵占。
宗族互相攀咬,实在稀鬆平常。对辽王府垂涎三尺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不过,顾正远可没心思捲入宗藩之斗中。嘉靖朝干这个事情太危险,他下定决心还是走將来的隆庆皇帝、现在的裕王朱载坖的路线。
道君皇帝朱厚熜喜怒无常、耽於玄修,对他这个儿子可算不上喜欢,裕王的日子不太好过。
此时雪中送炭,最是一本万利。
待到隆庆朝,小小辽王还不是隨便拿捏。
不多时,宾客纷纷入席。
酒宴上,觥筹交错,笙簫和鸣。
“叔大,京师六年,难得回楚,此番可要痛饮。”
“臣谢过殿下。”张居正坐在席上,拱手回应。
顾正远坐在末席,只是静静地打量著席上眾人。
初来乍到,谨慎为上。
“殿下,叔大爱竹,可否以竹为题作些诗来,且为叔大返楚庆贺?”一名辽藩宗人子弟亦在席间,约莫是同朱宪?、张居正一同来往的诗文之友,举杯向著首座的朱宪?提议道。
“好提议,本王先来!来人,速取笔墨来。”
几名下人连忙捧著笔墨快步走进席间,小步快走,步伐中明显透著惊惧。
辽王一挥衣袖,起身走进席外一张专供宾客书写题字的桌子前,提笔便写:
“幽篁环邸碧,劲节倚云青。
雨洗纤枝净,风摇瘦影寧。
虚心涵淑气,直干凛霜形。
藩庭常对坐,聊以寄清灵。”
“殿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意象清雅,借物抒怀,真真满篇君子气节。”一笔未完,眾人的喝彩声就已响起。
“叔大,该你了。”
朱宪?把笔一扔,微笑著看著张居正,却隱然一股凌人之气。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情绪,缓缓坐到案前,提笔沉思了一会儿。
“亭皋霜露下,淒其卉草衰。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顾正远眼前一亮,张居正的诗流传度並不高,作为政治家、改革家的他,也没什么精力用在诗文上。而且世人也更关注其改革思想,若非专门研究,很少有人拿张居正的诗出来品评。
但从此诗看来,史家所谓沉毅渊重,可窥一斑。
“叔大此诗平铺直敘,略显清肃……”
顾正远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心中不由鄙视:“你懂个鸡儿!”
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一群目光短浅之人,哪有他顾正远懂诗歌鑑赏。
这分明是一首情景交融、意境浑然、用典精当、情感真挚、格局宏大、结构凝练、章法严谨、收束有力、雅正端方、风骨自见、首尾圆合、词约意远的好诗啊!
哪像辽王的诗,一股子ai味,言之无物、无病呻吟。
“正远贤弟,你也来。”朱宪?向著顾正远招了招手。
顾正远內心哀嘆一声。果然,拿捏完张居正,就要拿捏他这个小跟班了。
不过,辽王殿下可拿捏错对象了。
论咏竹,顾正远自然脑中空空如也。但有一个人,可是咏竹第一人。
他甫一坐定,便大笔如椽,儼然胸有“成竹”。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书罢,顾正远洋洋得意地看著眾人,心想这板桥先生郑燮的名诗《竹石》还不能让你们跪下唱征服吗?
“正远须得在诗书上多下功夫……”朱宪?捋了捋鬍鬚,哈哈一笑,笑得真诚又爽朗,但显然是充满了嘲笑的意味。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抵是辞藻不够华丽的意思,既失於雍容典雅,又缺乏雄浑壮阔。
顾正远呆住了,这……这……这……
这些傢伙什么態度?!
其他人纷纷上手,顾正远只得狼狈站回张居正身旁。
这让他这个穿越者非常受伤,到底是这群土鱉鑑赏水平太低,还是他这个现代人先入为主?
“肯定是这群土鱉……呜……呜……呜……”顾正远內心在流血,刚还信誓旦旦地要狠狠地打朱宪?的脸。
“正远之诗,立意高远,颇有古贤人之风。”张居正微笑著看著顾正远,话语间透露著鼓励的意味,然后又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正远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跟这群“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宗藩子弟计较什么呢?
穿越抄诗必打脸的剧情,確实是自己网文看太多得了中二病的臆想。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诗词的好坏见仁见智。
这些宗藩子弟自詡高雅,自然看不上这首文约辞微的《竹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诗作了一首又一首,辽王朱宪?很是高兴,喝到最后大醉而去。
张居正和顾正远也终於能够逃离辽王府。
张居正体弱,喝了没几杯就开始咳嗽,因此躲了许多酒。
至於顾正远,那可是五十二度饮料扎扎实实练出来的,还看不上这寡淡的古代酒。
酒中江河,胸中意气。
看著逐渐远去的辽王府大门,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穿越后的压抑,顾正远心中忽然有一股热流澎湃而起。
孑然一身,来此人间,如何能被一个小小辽王缚住手脚?
“叔大,你准备何时返京?”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沉思。
“徐阁老恐怕三五年內没有主阁之机……”顾正远看张居正沉默不语,继而说道。
“正远,老师过於沉稳,有时我也不理解他。只是如今朝中风云变幻,实非良机。”
“唉……”
……
“回殿下,那顾家小子確是顾璘的三子,荆州府的那几位都证实了。不过,顾璘已经去世多年,京师严阁老那边……”
“算了,这个资歷的二品大员跟严阁老有些交情也很正常,不必管他了,盯著张居正就行,一举一动都要向本王来报。”
“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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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辽王朱宪?之行见於《明穆宗实录》,卷二五,隆庆二年十月,“性酷虐淫纵,或信符水,诸奸黠少年无赖者多归之,恣为不法……以乐妇之子川儿冒请封名……罪九。”
2.楚王府神医指的就是李时珍。辽藩在今天的湖北荆州,楚藩在今天的湖北武昌。事实上,顾正远此刻与李时珍的空间距离非常近。
3.朱载坖(音同“季”)还是朱载垕(音同“后”)?《明实录》载“嘉靖十六年五月己卯朔,上命皇第三子名载坖,第四子名载圳。”《皇明詔令》载:“立朕元子载壑为皇太子,分封第二子载坖为裕王,第三子载圳为景王。”《国榷》载“二月庚子朔,立皇太子载壡,裕王载垕、景王载圳。”《明史》载“十八年春二月庚子朔,立皇子载壑为皇太子,封载垕为裕王,载圳景王。”可见,官方记载从来都是“朱载坖”,不知为何谈迁在《国榷》中记载为“朱载垕”,清修明史沿用此讹误。
4.辽王的咏竹诗系ai生成,毫无人工痕跡。
5.关於辽王朱宪?的崇道活动,详见论文《明代辽王的荆州崇道活动及其政治命运》,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6.明代藩王口头上是否自称“本王”是有爭议的,一些观点认为从太祖高皇帝开始,皇帝、亲王非正式场合多自称“我”,“朕”“本王”反而是一种正式场合下的鲜见称呼。但本书仍决定採用“本王”,以在多对话场景下区分不同人物,特此说明,乞望各位读者大大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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