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逐渐褪去。
自从那一日正面硬抗朱宪?一记大招之后,顾正远的心態就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相比歷史迷雾带给他的恐惧,朱宪?在他眼里简直温顺得像一只大橘。
而朱宪?则惊愕地发现顾正远像是变了一个人,滑溜溜,还带刺,怎么也拿捏不住。
春节后的第一次辽王府宴,顾正远就完全放飞自我,任凭朱宪?如何拿捏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味哄骗他喝酒。
气氛一旦搞起来,就再也由不得辽王殿下。眾宾客看著顾正远如此卖力地迎奉辽王殿下,更不甘示弱,铺天盖地的奉承和劝酒可停不下来。
最终,朱宪?被灌了个酩酊大醉,顾正远却跟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王府。
朱宪?痛定思痛,不喝酒,改吟诗作对。
虽然顾正远水平不行,也抄不出什么东西来,但他的小嘴巴贼毒,明里暗里地讽刺在场的宗藩子弟们辞藻堆砌、浮词艷句,气得朱宪?几欲摔笔。
他没招了。
京师那边態度已经明確,顾璘修陵有功,可授其三子顾峻南京刑部主事之类的职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不可能下手的。只能等其回到南京,借严世蕃之手除掉他。
这个严世蕃,也忒没用,还给他捞个南京刑部主事这样的好差事。
还没等朱宪?继续谋划怎么拿捏顾正远,噩耗再次传来。
“殿下,不好了,王承奉悬樑了!”
朱宪?浑身一颤,该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鬼时候,万一被这群人发现?
他连忙下起逐客令,“此事本王还要处置,宴席到此,请恕本王招待不周。”
说罢,大袖一甩就匆匆赶往府官们居住之地,几名府卫已经开始清场送客。
张居正心有担忧,似乎还想留下打听一下,朱宪爀只示意他赶紧走。
“放心吧,王府人多眼杂,没有什么事是密不透风的。”朱宪爀老神在在,似乎胸有成竹。
顾正远摩挲著下巴,眉梢轻扬,一脸坏笑地看著朱宪爀。看来这傢伙没少往辽王府安插人手。
用不了半天,王府的事情已经一清二楚。
王大用没死成,被人救了下来。
只不过背后的事情就耐人寻味了,似乎是朱宪?逼迫王大用上书为其儿子请封,王大用没同意,招致朱宪?的打击报復。
后来,恰逢顾正远三人去辽王府復命,朱宪?的计划为张居正三人所阻拦,这才没下得了狠手。承奉毕竟是內官,被顾正远这么一分析,他也不敢再杀王大用。
但朱宪?並没有打算到此为止,自己写了奏疏,偷出承奉司印章加盖,送往京师去了。
王大用既深感羞辱,又恐惧於这种欺君大罪,这才选择悬樑自尽。
不过,顾正远才不相信。
这种在大內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精,不卖力地演这场戏,万一日后事发,如何能自保?
“这是什么情况?王大用为什么不同意?”只是顾正远不明白为什么王大用不同意,按理说一个小小承奉正不可能在王嗣请封的问题上还有话语权。不过一看两人齐齐盯著他,顾正远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承奉司为什么不同意?肯定是这个儿子出身不正、来路不明。兴许是朱宪?哪次逛青楼逛出来的……
“辽王殿下没有其他儿子吗?这种事情,朝廷如何能同意?就算再偏爱这个儿子,也不能放著嫡子、庶子不管,请封一个花生子,那些妻妾岂能坐视?”顾正远像个好奇宝宝。
朱宪爀一时有些尷尬,嘴张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王兄患有……痿病,府上妻妾均无所出。”
“啊?那这个儿子也不一定是他的吧……”顾正远语不惊人死不休。
未等他说完,两人的目光再次齐齐死死盯住他,顾正远只能闭上嘴,这句话实在杀人诛心。
朱宪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是辽府的绝对机密,朱宪?为此已经灭了不少口,就连他的眼线都在这次灭口中被清除大半。
“二位,此间话了,便止於此间,切切不可外传。否则王兄狠下杀心,就算是我,他也未必不敢下手。”
这一点,顾正远倒是不怀疑。
如此丑事,真传出去,辽藩的脸就丟光了。
……
京师的信,终於来了。
张居正眉头一皱,捏著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轻声道:“南京刑部主事……”
顾正远隨手接过,是徐阶的信。
他大概勉励了一番张居正,又“深情”回忆跟顾璘共事的经歷,然后夸了一顿顾正远,最后说经过跟首辅私下协商,並请示皇上,认为可以先入国子监读书,考满后授南京刑部主事,让顾正远即刻上书奏请天眷。
南京刑部主事,这不就是他老爹之前的单位吗?南京是留都,他老爹是留都官员,他准备授的是留都职位,妥妥地只能回南京国子监读书。
看来京城之行的计划是泡汤了……
也行吧,总比没有好。好歹是六部主事,应该算是比较高的起点。
顾正远不置可否,相当於先去南京干几年,然后和张居正匯合京师,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但,张居正就考虑得多了。
他明確提出希望安排顾峻进京,皇上必然不可能安排具体职位,只能內阁提议。
徐阁老这是什么意思?
没几天,严嵩的信也到了。
令二人困惑的是,严嵩竟然毫不避讳严世蕃的態度。他在信中似有袒露心跡之语,极言当年与顾璘优游林下的快意人生,並表达了对其后人的重视。
但是也直言不讳地说明严世蕃当年气盛,与顾璘有过齟齬,不愿看到顾璘后人起势。
此次请荫,严世蕃从中作梗,本想將顾峻发到宣府大同去,严嵩极力阻拦,才安排了一个南京刑部主事这样的缓衝职位。他通过这封信嘱咐顾峻在南京稍待几年,他再想办法將其调往京师。
老实说,顾正远是一个字都不信的,杨慎还贬在云南呢?你严嵩答应人家的,怎么还不把人家调回来?
顾正远可以吐槽,但张居正必须考虑朝局影响,相信不相信並不重要,只要严嵩没有主动撕破表面偽装,他就要利用这个偽装继续演戏。
他又匆匆擬了两封信回给两位阁老,然后按捺不住,直接帮顾正远把奏疏也写好了。
顾正远看不懂,只认识最后“伏惟圣鉴”几个字,他只负责给老张点讚。真好,保全了多少脑细胞。
今年,是嘉靖三十四年。
註:
1.顾璘被革职前,是南京刑部尚书,顾正远被授南京刑部主事,顾家都是南京户籍,因此他入南监读书符合明代规定。
2.根据《张居正集》的记载,王大用確实不是自杀的。《王承奉传》载:“诚不忍老见刑狱。即闭户自经,绳欲绝,会有救者得苏,日夜涕泣,竟至失明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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