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治河,是千百代不移的事业(求追读)

    元宵过后,太守袁祖庚又来登门拜访。
    虽然正四品的荆州府主官和正七品的翰林编修怎么看都落差很大,但翰林清贵绝不是说说而已。无论是藩王还是地方大员,都乐得与之交游。
    天子近臣,清流之望,执掌文衡,名曰储相。
    不过这次他不是来谈风花雪月的。
    开春在即,万城大堤需要提前加固。袁祖庚言下之意,是希望张居正能跟他一起劝说诸藩王带头筹措钱粮。
    朝廷常例岁修银三万两,但这还远远不够,若是湖广的宗藩诸王能够拿出些钱粮,再加上富户縉绅捐资,保万城大堤无虞应当不难。
    “太守此言谬矣,欲使诸王捐资,必不能劝,更不能求。”顾正远摇了摇头。
    袁祖庚有些没能理解,“郎君此言何意?如此何能筹得修堤资银?”
    “太守,要是大堤溃了,最该著急的是谁?”
    “郎君莫要说笑,大堤溃了,生民涂炭,谁不著急?”
    “那在下换个说法,百姓有多少田?藩王有多少田?”
    问题此言,袁祖庚端著茶杯的手忽然凝滯。
    “郎君是说……?”
    “太守不著急,自然有著急的人。太守只需稍微调整一下说辞,將其中利害讲给辽王殿下听,殿下自然明白修堤的迫切,到时候主动权在太守。若是太守急著去求辽王殿下,那事情可不是太守能做主了。”
    袁祖庚一时有些激动,但转头看看朱宪爀还在这里,又有些尷尬。
    顾正远轻笑一声:“太守不必管他,我们广元王殿下可是热心肠,绝对支持太守修堤。”
    朱宪爀哑然失笑:“正远,我发现你有点坏。太守且宽心,本王素来重视民生之事。”
    袁祖庚也是人精,经过顾正远这么一说,便立刻回去准备,只看这次能筹得多少钱粮。
    ……
    次日,张府。
    张府书房掛起一幅偌大的荆州府舆图,图上用硃笔细细勾出了荆江的河道走势,自枝江而下,蜿蜒过江陵城,再往东南而去,其中万城堤一段,被反覆圈画,墨跡早已浸透了纸背。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图上那道横亘荆江的长堤之上。
    张居正站在图前,指尖点在舆图上万城堤的位置,脸上满是凝重。他刚从荆州府衙回来,与知府袁祖庚聊了整整一个上午,说的全是这荆江大堤的事。
    局势不容乐观!
    “殿下,正远,你们看这里。”他指尖顺著河道划了一道,声音沉缓:“这万城堤,东西绵延二百余里,是整个荆州府的命脉。这大堤一旦溃决,江陵、公安、石首数县尽成泽国,百万生民都要遭难。”
    顾正远站在他身侧,看著舆图,眼神透露出一丝丝凝重。
    朱宪爀和张居正不知道的是,即使是到二十世纪,荆江洪水依旧以排山倒海之势造成了数次损失惨重的洪灾。
    “我查了府志。”张居正继续道:“百年之间,万城大堤溃决了十七次。自我记事起,本朝就有两次大溃,江陵城被淹,百姓溺亡者数以万计,流离失所者更是不计其数。若是今年入春之后雨水增多,这大堤怕是……”
    朱宪爀坐在一旁,闻言重重嘆了口气:“我幼时在府,几乎年年都听人说大堤告急,湖广布政司、荆州府年年上书请修堤,可钱粮要么被上面剋扣,要么被层层盘剥,真正用到大堤上的,十成里不到三成。大堤年年修,荆江年年险。”
    张居正没有接朱宪爀的话,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讲出来就不好了,他的指尖在舆图上几个红圈处连线:“如今修堤,还是沿用前宋以来的旧法子,无外乎四桩事:一是堤身,二是决口,三是分洪,四是岁修。”
    他抬眼看向二人,將传统治河的章法一一道来,条理分明,显然是早已烂熟於心:“培厚堤身,是最紧要的。如今的万城堤,关键堤段堤薄根浅,遇上大水一衝,极易溃决。”
    “再者便是堵口与分洪。往年溃决,草草堵上,內里多是虚土,洪水一泡就松,来年还要再溃。至於分洪,荆江沿线可用作分洪的减水坝,如今只剩三座。”
    “最棘手的,还是夫役与钱粮。修堤要徵调沿河民夫,按里甲摊派,可百姓本就被赋役压得喘不过气,再被征去修堤,连农时都误了。钱粮更是一笔糊涂帐,朝廷拨下来的修堤银,层层过手,到了修堤的工地上,早已所剩无几。就算是府衙自筹,也架不住地方和宗藩推諉扯皮。”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张居正说的,都是眼下荆江大堤最现实的困境。
    他久在乡居,早已把这大堤的弊病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人微言轻。一个在籍养病的翰林编修,写诗具文大家自然乐得来往,但修堤是什么鬼东西?不合礼法!
    小小翰林,只能看著这大堤一年险过一年,满心焦灼。
    顾正远沉吟片刻,先开了口:“叔大所言不错,修堤无非就这四件事。只是这四件事也要有先后。”
    张居正身子微微前倾:“正远有何想法?儘管讲来。”
    顾正远俯身拿起笔,先在舆图上沿著荆江河道,画了一道连贯的线,而非只圈出万城堤一段。
    “想要治河,就不能只盯著大堤,还要盯著水。这小小一幅荆州府舆图能反映什么?须做荆江全线踏勘。河道哪里宽、哪里窄,哪里泥沙淤积得最厉害,哪里的水流最急,这都得到现场看了才明白。”
    此话一出,张居正和朱宪爀都殊为认可。
    传统的修堤,多是地方官吏凭著老经验,哪里出了事就往哪里扑,往往顾此失彼,全线踏勘测绘確实能变被动为主动。
    张居正抚掌长嘆:“九层之台,起於累土,若是荆江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头痛治头,脚痛医脚,这荆州府何时才能有太平日子?”
    朱宪爀难得如此严肃,点点头表示同意。
    顾正远笑了笑,又继续道:“第二桩事,是堤身加固。这一点同样如此,须得向那些行家里手请教,把切实可行的经验记载下来。就算一时没什么好办法,年年修,年年记,有可取之处当足以襄助后人,若有不可取之处,也好警醒来者,如此下去,总会有一天能彻底解决荆江水患。”
    註:
    1.《翰林与明代政治》:明初,翰林官可朝夕侍从皇帝,以备顾问。永乐以后,由於处理机务的需要,內阁成为皇帝的心腹……正统以后,除內阁还有机会经常与皇帝直接交流外,普通翰林官则更多地通过经筵进讲与直接进諫的方式对皇帝施加一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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