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六品官,不大不小。
但行走在外,顾正远才发觉他看不上的六品小官有多大威势。来时处处盘剥的官吏们忽然变得低眉顺眼、温良有加,一旦遇上布衣百姓,又换了一副恶煞面孔。
封建时代的朱漆短棍,他已经领教过。
顾正远是个记仇的人,他也想让这些人领教领教他的恶毒。
两岸青山,一江碧浪。歷经一路风尘,他终於在五月中旬抵达了嘉兴府的总督行辕。
行辕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一身风尘的他格格不入。
但还没等他歇脚,一个噩耗就在行辕传开。
总督张经被押走了,押往京城劾治……
顾正远长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件明史上影响深重的冤案,只是没想到就这么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前。
张经此前是南京兵部尚书,算是顾正远的直系上司,后来解除原职,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各省的兵马,以应对倭寇横行的糜烂之局。
令人咋舌的是,在顾正远到达浙江的半个多月前,张经刚刚取得王江涇大捷,斩首两千余级,狠狠打击了倭寇的囂张气势,整个浙闽前线的士气为之一振。
如此功臣,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严嵩义子、工部侍郎赵文华彼时奉旨巡海督师,向张经索贿未成,又愤怒於张经不听他调遣,便上书弹劾诬告,嘉靖下旨將张经押解赴京。
王江涇大捷文书送到嘉靖案前,严嵩百般攻訐,以致嘉靖认为张经此前一直畏战不出,直到被弹劾了,才打了个胜仗来搪塞。
如果顾正远穿越早一点,又能有个京官位置,说不定还有一定周旋空间。但现在,赵文华在此,嘉靖又明旨逮捕,他想不到任何可以帮助张经逃出生天的办法。
勛功不赏,奇冤见戮,终明一朝少见的“大捷被斩”悲剧还是发生了。
在只手遮天的严党和昏聵刚愎的皇权面前,他一个小小兵部主事又能做什么呢?顾正远心中的紧迫感像一把忽然烧起来的野火,他需要儘快成长起来,只要立下军功,就找机会去裕王府,將来一切都好说。
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官。
虽然张经被押走了,但新任总督已然就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井然有序。只不过,一股浓重到无法消散的死气在总督行辕乃至各地军营中悄然散开。
功与过,是与非,谁还分得清呢?
眾人没有心情留意这个刚刚差遣到这里的六品小官。
顾正远掏出圣旨和一应文书后,被隨便安排了一间营房,然后晾在一边。没人想管他,也没人愿意管他。
左等右等,愣是没等出个什么结果。
然后,新任总督周珫莫名其妙地下岗,直接被削职为民……
又换了一个叫杨宜的人。
主官频繁换人,局势很不明朗,顾正远打算在总督府里苟一苟,乾脆等胡宗宪上任总督再明牌。
可杨宜甫一上任,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调动,想要给嘉靖留下个好印象。毕竟,他可不想像他的两位前任一样,落得个押送京城、削职为民的下场。
於是,顾正远就被一道命令踢到苏州去了。
苏州去年就遭大肆劫掠,今年又有不少倭寇蠢蠢欲动,如今正该补充些人手过去。
顾正远刚刚安顿下来,又立刻收拾行囊出发。往好处想,正好可以离赵文华远一点,等到结识胡宗宪再跟这位严家义子交交手。
一想到赵文华,顾正远就想到严世蕃那傢伙,內心一阵翻涌。虽然还没见过面,但这位小阁老的影子如蛆附骨,在哪儿都有他。
此次他以兵部主事职差遣到抗倭前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位小阁老没少“出力”。既然到了此处,他必定还要继续指示赵文华或者其他人痛下杀手。
唉,这个未曾谋面的老爹,真是给他留了个难题。
只是不知道赵文华跟严世蕃关係如何?
从他目前掌握的情报看,严嵩与他没什么深仇大恨,至少表面上还念著顾璘的旧。如果赵文华跟严世蕃关係不好,那他还有转圜的空间。
如果他跟严世蕃是“铁桿兄弟”,那赵文华肯定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按顾正远的理解,义子跟嫡长子不可能没有嫌隙。就算没有嫌隙,他也要搞点事情让他们生出嫌隙。
何况,这个赵文华可不是省油的灯,瞒著严嵩的小动作一套又一套。
顾正远领了新的文书,匆匆向苏州而去。他没穿越前,就在苏州呆过一段时间,因此对苏州一带的地理环境比较熟悉,仅两天就到了应天巡抚曹邦辅曹抚台的驻地。
虽然曹邦辅是应天巡抚,但实际上因为抗倭需要,加了提督军务的差遣,驻地也前移到苏州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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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巡抚行辕。
与嘉兴总督行辕的人心惶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辕门外刀枪林立,披甲的兵卒手持长矛肃立,眼神锐利如鹰,往来传递文书的斥候策马飞驰,带起的尘土颇有沙场点兵的氛围。
顾正远牵著马站在辕门前,递上自己的文书。不过片刻,便有一名亲兵快步迎了出来,躬身道:“顾主事,抚台正在堂上议事,请隨我来。”
穿过层层庭院,越往里走,越是嘈杂。正堂的门大敞著,墙上掛满了苏松一带的作战舆图,上面用硃笔密密麻麻圈出了倭寇出没的据点和劫掠路线。
堂上首座是一位身著緋色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却异常锐利,正是应天巡抚曹邦辅。
他指著舆图上的崑山一带,沉声道:“倭寇去年破了崑山,焚掠一空。如今探报,有一股倭寇自柘林倭巢而出,约有千余人,正往太仓方向窜去,恐怕要故技重施,诸位有何对策?”
顾正远站在堂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曹邦辅身侧的一位青衫文士,脚步不由一顿,他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那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憔悴,鬢边已有白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攥著一支毛笔,正低头在纸上標註著什么。
“顾主事?”亲兵见他停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这一声惊动了堂上眾人,曹邦辅抬眼看来,顾正远连忙行礼:“抚台,下官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顾峻,奉旨前来协理军务。”
曹邦辅闻听此言,脸上的厉色稍缓,摆了摆手道:“原来是正远贤侄,快入座。广元王殿下来信时,我还想著何时去总督府与你敘旧,没成想总督竟將你安排到我军中,真是天意。东桥公当年巡抚湖广,我忝为宪副,颇受顾公提携。贤侄此番前来,正是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堂下眾人,“你们且先下去,好好想想御倭之策,明日再议,熙甫留下。”
眾人散去后,曹邦辅微笑著向顾正远说道:“正远,你初来乍到,好生休息,明日与我们一同议事,听听御倭之策,南京兵部少不得跟倭寇打交道。”
“是,下官必不负抚台厚望。”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震川先生,归有光归熙甫,崑山去年遭劫,震川先生亲歷兵燹,颇有御倭之策。”
顾正远內心一震,这位就是刚刚他觉得似曾相识的青衫文士,竟然是“一代文宗”“明文第一”的归有光!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些名句……
“儿寒乎?欲食乎?”
“瞻顾遗蹟,如在昨日,令人长號不自禁”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项脊轩志》的作者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了,这种震撼完全不亚於初见李时珍时的感受。
註:
1.根据《明史》记载,嘉靖三十三年,以海警,应天巡抚加提督军务,驻苏州。所以曹邦辅驻地在苏州,有军事指挥权。
2.结合注1,根据《明实录》记载,嘉靖三十四年,曹邦辅的职务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提督军务、巡抚应天。(某百科词条说曹邦辅任左都御史、巡抚应天,笔者反映词条有误,他说我编辑內容错误找不到参考资料,闪避!都当上都察院一把手了,还巡抚个毛啊!)
3.《大明会典》卷一百二十四载:“职方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主事,职掌天下地图及城隍、镇戍、营操、武举、巡逻、关津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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