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曹邦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緋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將一叠邸报塘报扫落在地。
“五十三人。”斥候喘著气,“从绍兴府登陆时一百多,一路杀过来,还剩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
顾正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从绍兴府一路杀到应天府,破歙县、屠旌德、掠南陵、斩指挥、杀御史,沿途数千官兵望风奔溃,竟然打到了南京城下。
归有光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著地上的碎瓷片。他的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不是普通的倭寇。”顾正远忽然开口,声音乾涩,“他们不占城池,不掠金银,如此疯狂只往內地走,他们是来探路的!”
他想起了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尔,倭寇数百年不变的积习,全面侵略之前,从来都是侦查先行。
这一百多人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的目的是摸清江南的地形、兵力、民情,为后面大股倭寇入侵做准备。
如果让他们活著回去……
如今大明,沉疴已久,倭寇要真是大举入侵,杀伤力恐怕……顾正远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国家危亡、灾难深重的时代,决不允许!
“抚台!”顾正远抬起头,匆匆行了一礼,眼底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既是探路,又从南京而来,必然不会再走回头路,定由常州府经苏州府,继而返回柘林贼巢,滸墅关是他们必经之路,决不能放他们回去。请抚台下令,下官愿隨军披甲上阵。”
“你是文官。”曹邦辅看著他,目光复杂。
“下官是江寧人。”顾正远一字一句道。
王崇古上前一步,抱拳道:“抚台,下官愿率精骑一百,星夜抢占滸墅关高地,顾主事隨我赞画。请抚台率主力继进,务必將这股倭寇全歼在滸墅关!”
归有光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淡淡道:“我也去,崑山之仇,日夜不敢相忘。”
曹邦辅看著眼前三人,又看了看窗外毒日头下的江南大地,猛地一拍桌子:“好!即刻点兵!大部留下继续监视柘林方向来犯之敌,点齐一千人速速赶往滸墅关。传令下去,有敢临阵脱逃者,即斩毋论!”
军令一出,行辕內瞬间动了起来。甲叶鏗鏘,马蹄轰鸣,尘土飞扬。
顾正远轻甲披掛,摸了摸剑柄上的纹路,眼中隱隱折射出一股凛冽的锋芒。
……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中旬,苏州府,滸墅关。
河水浑浊发黄,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曹邦辅的大军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务要堵死这五十三名倭寇。
他將兵马分为四路:王崇古、董邦政率主力为正兵,正面索敌;苏州知府林懋举、吴县知县康世耀屯兵吴林庙为援兵,扼守要道,防止逃脱;地方乡勇为奇兵,分路截杀;数十艘水兵为游兵,在太湖东北侧巡逻,防止倭寇从太湖逃脱。
顾正远站在王崇古身边,手里拿著一张舆图,指尖在滸墅关周围的河道上划过。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成了血红色。
终於,斥候捕捉到了倭寇的行跡。
曹邦辅一声令下,两支兵马迅速拢进。
很快,王崇古的部队与这群倭寇骤然遭遇。
五十三个人,个个短甲快靴,头缠白巾,手里握著透著寒意的倭刀。他们神情冷漠,即使直面数百明军,也没有丝毫慌乱。
全是真倭武士!
“放箭!”王崇古一声令下。
霎时间,箭如雨下。
倭寇们挥舞著倭刀,將射来的箭纷纷挡开。有几支箭射中了他们的身体,却只划破了皮肉,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往前冲。
倭寇们嘶吼著,挥舞著倭刀,速度奇快地衝进了明军阵中。
倭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明军的长枪多有折断,士兵们的头颅滚落在地。
喊杀声震耳欲聋,血溅在地上,透著摄人心魄的红。
顾正远紧紧跟在王崇古身后,手里握著剑,手心全是汗。他看见一个倭寇一刀劈断了一个士兵的胳膊,那个士兵惨叫著倒在地上,倭寇上前一步,砍下了他的头颅。
顾正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咬住牙,冲了上去。
他再也想不起王崇古教他的用刀技巧,只知道不停地挥砍、刺杀。他狠狠一刀刺向那个倭寇的后背,倭寇猛地转身劈向他的头。
顾正远下意识地低头躲闪,倭刀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发出了让人发麻的金属振鸣。
就在这时,王崇古一刀横劈而来,只一刀就將那个倭寇梟首。
“不要分心!”王崇古吼道。
激战只是一个照面的事,倭寇只有五十三人,绝不可能被拖在这里等死。
他们一路杀来,早已有了经验,只要一开始就以雷霆之势杀上一阵,明军自然会迅速溃败。
从无例外!
这个天朝上国的军事系统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即使是曹邦辅和王崇古已经很注重练兵,此时也无能为力。
明军斩敌仅五人,却付出了数十人的伤亡,溃败之势难以阻挡。倭寇乘势大进,竟突围而去,沿著山路逃走了。
“追!”王崇古强压怒火,沉声下令。
明军连夜追击,倭寇一路狂奔,一路上双方不断发生激战。
八月二十一日,官兵在灵岩山搜出伏兵,斩首七级。
八月二十五日,倭寇奔至前马桥,被明军截杀,又阵斩数人。
八月二十七日,曹邦辅和王崇古、董邦政、娄宇等人的先头部队急行军合兵一处,总算在杨家桥將剩余的二十一个倭寇围住。
这是最后的决战。
明军谨慎地持续缩小包围圈,倭寇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个个拼死抵抗。
一些地方乡勇主动加入,都是些深仇大恨的可怜人。
严家父子五人手持长刀,直愣愣冲在最前面。他们是苏州的乡绅,家里的田產被倭寇烧了,家人被倭寇杀了,这次助战已然抱著必死的决心。
仇恨是最大的勇气!
“杀!”
严家老大一刀劈倒一个从草丛里跳出来的倭寇,自己也被另一个倭寇砍中了肩膀。他不退反进,抱住那个倭寇,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
严家剩下的四个儿子,也在与倭寇的遭遇中相继战死。
指挥张大纲衝上去,想要救援,被倭寇一刀刺中了胸口,当场阵亡。
生员陈淮带著几个乡勇,挥舞著铁製农具,也冲了上去,全部战死。
顾正远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的血性被彻底激发。
他带著几人毫不畏缩地向前推进,一名倭寇从宅院后忽然翻墙跳下,顾正远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一刀横劈,正中倭寇大腿。
那个倭寇惨叫著倒在地上,没待他反应过来,顾正远紧跟著上前一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麻木地擦了擦,继续向前推进。
辗转,捕杀,围追,堵截,激战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一个倭寇被乱箭射死。
终於,五十三人,全部被歼,无一生还。
战场上一片死寂。
註:
1.关於倭寇南京事件,主要参考论文《嘉靖“大倭寇”初期明廷海防困境研究——以“倭寇南京”事件为例》,载《苏州文博论丛》2021年期。
2.有趣的是,战后的弹劾中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邱橓,时任刑科给事中,弹劾南京刑部尚书张时彻。
3.郑若曾《筹海图编》载:盖此五十三人者,使其皆常贼也,则所计止於五十三级,其捷诚小矣。以若曾观之,猾而有谋,猛而善斗,殆贼中之精选,非常贼也。其所经八郡,转战三千余里,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瞭然於胸中。不杀人,不掠財,不姦妇女,周流深入,此其志詎可测耶?
4.《吴县誌》卷十一载:十三日,流倭五十三人,先自余姚渡钱塘,歷徽寧芜湖,抵南京,歷漂水宜兴无锡,欲北至尝熟,沿海以趋柘林,转战三千余里,所向无敌,至是突至滸墅,巡抚都御史曹邦辅召官属令曰:所不戮力灭贼俾出境者,斩首以徇,復戒府县官,贼灭而后进城,闻者股慄。是夜,官兵射死五贼,贼畏官兵难犯,从间道沿山夜行,擒二人慾导出海。二人故导之过閭门,谓城上曰:“吾往绝地,可来击”之。遂引至实带桥,郭巷三面阻水,官兵围困,贼忿臠二人;十六日夜,溃围过五龙桥奔梅湾;二十日,奔灵严山;二十一日,官兵搜伏斩首七级,贼夜奔凤凰池;二十五日,奔木瀆,復奔前马桥;二十七日,邦辅亲督副使王崇古、海防僉事董邦政合併击贼,贼死战,我兵奋勇,严家父子五人当其前锋,斩二十七级,指挥张大纲、崑山生员陈淮皆战死。贼夜遁之黄墅沙,欲渡湖,巡船阻之,奔杨家桥,仅存二十一贼伏田野中。官兵追逼,武生车梁独以兵张两翼,鼓譟索之,贼遂出,梁招官兵还击,贼遗金帛诱我兵,陷一绝巷中,官兵围之,矢炮丛发,贼灭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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